?
当黄门侍郎黄浩带着两位手下前往丞相府宣召马谡时,他的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了惊恐,与刘禅相比这位的阅历要丰富多了,从赵云、沈志军的话中他已经大致勾勒出整件事情的轮廓,虽然双方都没有完全抖出真相,但黄浩还是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他明白这趟差事可能充满了危险。平常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要想让黄浩大人去冒险那简直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难,但今天是主公当众发话了,要他去丞相府宣旨召马谡杨仪进宫,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旋余地,黄浩甚至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倘若马谡当场发难砍掉他的脑袋,他也仍然必须去完成这桩差事。
走在青石板大路上的黄浩眼看就要被绝望所吞没,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人。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通常都能看到自己的熟人,但这个熟人的出现让黄浩正在痛苦海洋中挣扎的灵魂突然看到了一丝只可意会不可明言的希望。那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粗壮男人,在眼皮子上下这么一眨的瞬间,黄浩就想起来了,这个人是沈志军的亲兵队长龙光宗。龙光宗祖籍河北,也算是刘备麾下的老兵,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表面粗犷但心思细密,因此很得沈志军信任,一般有光禄大夫出现的地方都会有这位大胡子的身影。
当站在一间酒肆前的龙光宗向黄浩招手摇晃时,后者瞪大了双眼,这个信号明显是要自己过去叙话。在平常黄浩是一定要摆一番架子才会跟龙光宗搭话的,与身份较低的人谈话他总会板着脸作出一副严肃表情,但今天这套都暂时不用了,黄浩想也没想就把两名手下撂在街面上,自己径直上前与龙光宗一同钻进酒肆。这家酒肆不大,但也不小,至少能为客人提供三四间密谈用的雅室。酒肆老板只看见两位仿佛多年不见的故交携手走进了最里间的雅室,还不到一杯茶的功夫,这两位就出来了,酒钱打赏一样不少,而那位付钱的黄门侍郎大人看起来比进去时气色好多了,如果说进雅室之前他好像欠了人八百两银子,那么出来之后他的表情就变成了刚从野地里拾到八百两银子的模样。
来到丞相府,黄浩架子十足当着马谡杨仪蒋琬等人宣读完圣旨后突然跪倒便拜:“马大人饶命啊!”
马谡看着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圣使大惑道:“黄公公这是为何?”
黄浩看了看堂上众人并不说话,只是咳嗽了一声,心领神会的马谡随即屏退左右,堂上只留下杨仪、蒋琬二人。三人一齐瞪着黄浩,想等待他开口解释自己的怪异举止。
黄浩叩头道:“今日城中人俱言马大人欲反,在下一介小小黄门,上有老下有...”说到这里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份似乎并不适合这套说辞,于是立刻改口道:“...下面没有了。”正在啜茶的杨仪和蒋琬全都一口喷了出来。
“今日奉旨到此只为传诵圣谕...还请马大人放过小人一命啊!”黄浩用一句哀号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马谡面色变得难看至极,他看了看杨议,又看了看蒋琬,后两位也都目瞪口呆。杨议最先清醒过来,道:“黄公公休要惊慌,马大人造反纯属逆贼谣言,主公定是受奸人迷惑,待我等去宫中当面澄清即可。”
黄浩这才站起身来道:“若是这般那当然最好不过,小人既已将圣旨送到,自然也该告退回宫,今日宫中事情可是非常棘手啊。”
蒋琬听他说得蹊跷,忙向马谡使个颜色,趋前拉上黄浩到一边,手中已摸出一块玛瑙玉佩悄声道:“黄公公向来在宫中奉职辛苦了,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公公指点啊。”
黄浩扭头看看马谡和杨议,脸上浮出一丝笑容,也悄声答道:“你这人比他两可乖巧多了,日后定少不了你的好。”
“敢问黄公公,今日宫中还有何大事啊?”
黄浩以手掩口道:“光禄大夫此刻也在宫中,我听闻他欲奏请主公将你远调汉中任职。街上还有流言称,益州从事李莫已纠集府中家丁及城中暴民要闯丞相府捉拿马大人,现在外面好生乱啊,不说了,不说了,小的告辞了。”说完话,向马谡与杨议躬身行礼后一溜烟窜出门外。
黄浩前脚才走,一名青衣汉子后脚便跨了进来,马谡定睛一看认得是自家府中的何管事。何管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两口气才能开口:“老爷,今日府上来了一拨人说是主公要老爷在今日内调任汉中,他们奉圣旨特来帮着咱们收拾东西,不过这帮人个个精壮,看样子是来监视咱家,夫人让我特来找老爷讨个主意。”
马谡眉头几乎快拧成了一个结:“这事我知道了,你速回府中去吩咐夫人,让她安抚下人不得生事,我这就去宫中澄清此事。”一切都清楚了,那个该死的蛮贼沈志军抢先发动了攻势,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却掀起了狂风巨浪。
何管事答应一声还没抬腿就听得窗棂上哗啦一声,然后又是喀嚓几声,石头泥块之类的东西飞入屋中,院墙外响起一阵喧闹声:“把那个逆谋犯上的反贼马谡交出来!”
弥休并没有闲着,他控制的百余名读报员宣读了今日的《蜀报》号外版后,不少城中百姓都对马谡充满了敌意,有几个热血书生甚至跳出来鼓动大家去丞相府声讨逆贼马谡,在读报员们的声援下,加入声讨大军的百姓越来越多,最后汇集了千余人一起涌向丞相府。丞相府门口的守军好容易拦住了这些愤怒的百姓,人群中有几个年轻人却拾取地上泥土石块向院中投掷,不少前院窗户门户被砸坏,马谡急忙与杨议、蒋琬三人退到内府。不料此时驻入府中的白耳兵正在用饭,飞来的泥块落入粥锅中引得这帮本来就火气十足的军士们大怒,将官们还来不及约束,当下就有十几名劲卒窜出去抓住门前投掷石块的书生赏以老拳,这一打场面立刻就乱了套,冲突升级后百姓们用扁担和竹竿与拔出刀剑的白耳兵混战,虽然双方谁也不想真要对方的命,但顷刻间还是倒下了十几位只剩出气没进气的躯体。飞溅的鲜血让在场的人彻底失去了控制,丞相府驻军大多是川中子弟,见白耳兵逞凶赶紧上前阻拦,但这样的混乱最终只能把丞相府驻军也卷进了战团。
“逆贼杀我川中子弟,打死这帮外乡人!”一名满面是血的书生攀上丞相府前的石狮怒吼道。
“打死荆州佬!”“把反贼马谡抓出来!”人群中狂怒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混战的范围已经突破了前院门。
杨议手下的探子这时从后门溜进府中禀报百姓激愤的原因,马谡这才明白一张小小的报纸也能产生如此大的动荡,他冷静下来想了想终于认识到解开所有这些死结的关键是尽快进宫见到刘禅,否则时间拖得越长对自己越为不利。
白耳兵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在几位将官的呵斥下这些久经战阵的野战精锐们立刻集结成伍用刀鞘和矛杆把丞相府前的暴民们驱赶开,马谡与杨议在丞相府卫队的簇拥下从前门离开直奔皇宫,迎接他们的有数不清的石块、烂菜叶、臭鸡蛋和唾沫。因为这没来由的羞辱,马谡的脸涨得通红,而围观的百姓们对此却有不同的观点,有人喝道:“逆贼还知道脸红?赶紧把脑袋埋到裤裆里憋死去吧!”一片沾有异味的破布擦过马谡的下颚砸到一名士兵胸口上。杨议气急败坏道:“幼常,让兵卒们放开手干吧,这帮刁民真是不知好歹!”
马谡挥手制止了他:“不可滥杀,把事情闹大对我们有害无利!”一名小贩打扮的百姓手提一桶粪水冲上前来,可惜还未靠近马谡便被外围的白耳兵用矛杆打得跪倒在地,然后脑门上挨了一刀鞘便栽倒在倾覆的粪水中昏迷不醒。
就在街面上闹得一团乌烟瘴气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两名蒙面灰衣人躲子对面屋顶上一动不动张望着马谡等人的行踪,这两人身后各负一张长弓,他们紧紧跟随马谡队伍窜行于街道两侧的屋顶之间。下面的人们不是忙着逃命就是陷入混战,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两名形迹可疑的神秘怪客。
“报!禀将军,马谡杨议带兵出府,直奔皇宫方向而来,沿途有大批百姓堵截混战,双方各有死伤!”中军探马飞骑来报赵云。
“这厮果然狗胆包天,哼!陈到?”赵云恨得咬牙握紧了手中的铁矛。
“末将在!”陈到带领着五千人刚刚赶到皇宫,他自己常用的一对双刀也早已提在手上。
“你带两千人去将反贼马谡杨议擒来,若有抗拒格杀勿论!”
“谨遵将军号令!”陈到翻身上马而去。
玄色衣甲的中军部队抢先占据了城中菜市口,当他们刚部署完毕,对面就涌来了一群奇形怪状的队伍,从白色衣领和头盔上不难辨认出这是一度叱咤风云的白耳兵,不过现在他们一身腥臭味,周身沾满了各种秽物和垃圾,屁股后面还跟了不少愤怒的百姓,其狼狈程度大概是先帝刘备做梦也不曾想到过。
“尔等站住!反贼马谡还不束手就擒?”陈到立马当先一声大喝。
躲在亲兵中的马谡抬头一看却认得陈到,忙上前招呼:“叔至救我!我非谋反,实为光禄大夫沈志军所害!”
陈到哈哈一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主公宣你与杨议二人进宫议事,你缘何带这许多兵卒,不是谋反还是作甚?”
“有刁民围攻丞相府,我与威公不得已带兵出行,只是绝无犯上作乱之意。”
“刁民?我看是汉室的忠民,若非他们阻拦,只怕你现在早已带兵入宫挟持主公北上了!”陈到自诩还算是消息灵通,街边巷尾的风言风语没少落到他耳朵里。
马谡这才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接连栽跟头,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还有更绝望的时候,但至少在今天他感觉自己已经到人生的最低潮。除了叹气和苦笑外,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为自己辩解,最后他咬咬牙干脆走到队伍前大声道:“那便请叔至兄将我缚至宫中面见主公对质,是杀是剐全凭主公发落。”
陈到嗯了一声颇为意外,以他的经验来看若没有一场恶战,谋反的乱贼一般是不会束手就擒的,但眼前这位逆贼的表现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就在陈到还在犹豫中思考时,一路跟随马谡队伍的两名灰衣人已经爬上陈到所统领的中军这边街道的一座酒楼屋顶上,借着飞檐的遮掩两人摘下背上长弓分别瞄准凸显在队伍前列的马谡杨议。
弓弦一声响,两支利箭同时激射而出,看来马谡与杨议必死无疑!
“有刺客!”两军阵前有人大喝,中军行伍中掠起一个身影,手中长戟拨开了飞向马谡的箭羽。听到大喝声一转头的杨议发出一声惨叫,他左肩上中了一箭,比他幸运得多的马谡吓得愣在当场,好在身后一帮亲兵立刻拥上来将两人团团包住。众人再看时,那拨飞箭羽的乃是一名中军小卒,有认得此人的好事者不由得喊了出来:“这不是当日丞相府前英雄擂台上的力克周渊的廖淳吗?”
马谡身后的白耳兵们没能看到事情的整个经过,他们只发现杨议被对面射来一箭正中肩头,这显然是战斗爆发的信号,加上沿途受了若干鸟气正无处发泄,他们当即怒喝着拔刀前冲要与挡路的中军士卒决一死战。陈到大喝一声挥刀斩杀两名冲至跟前的白耳兵,如果说刚才马谡的行为还让他有些疑惑,那么显然对手杀到眼前则彻底激发了他战斗的yu望,至于理性的思考已暂时不在他考虑范畴之内。
刀盾相击和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充斥了整个路口,切断的头颅和肢体像熟透的水果一样纷纷掉落在菜市口的地面。职业军人的战斗就是不一样,除将官的号令外很少有人大呼小叫,因此混战中的勇士们只能听到垂死者的呻吟和金属碰撞的钝响,迅速变暗的天色也为这场激烈的厮杀增添了不少阴郁的气氛。
两团火光砰然在混战的人群外燃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都给我住手!”
接着火光陈到看清了喊话的是诸葛丞相的夫人黄硕,黄硕在蒋琬搀扶下走出轿子,见到这自相残杀的惨状老妇人也不由得急了,因此忍不住大喊一声。包括陈到和马谡在内的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黄硕,他们中几乎没人不认识这位中年妇人。
“陈将军,我且问你,若马大人蓄意造反,他还会对沿途滋事的百姓手下留情吗?”黄硕一句话让陈到哑口无言。
“算马谡这小子走运,我们赶紧回吧!”发箭之后逃遁到远处继续张望的两名灰衣人滑下屋顶摘开面罩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李莫和步英。按照蔡廷的计划,他们如果能在混乱中射杀马谡杨议就可以赢得这次政治角逐的彻底胜利,因为失去了辩论对手的沈志军想不赢都不行,而死去的人无论被扣上什么样的罪名都不会反驳。不幸的是,他们失败了,好在蔡廷叮嘱过,如果失败还有其它安排。
宗博把房门关上,转回到屋内来自言自语道:“逆贼这个罪名,有时候真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相公,你在嘀咕什么?”刚做好饭的小翠问道。
“嗯,对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如果有兄弟亲戚在军中谋职,告诉他千万不要在这位马谡大人手下当差。”宗博郑重其事地说道。
;
(https://www.mangg.com/id49594/269928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