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伤雁 > 第二十五章 阿岩的故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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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有人陆陆续续被叫出去打电话,然后下午两三点便走了。有人告诉阿岩说可以打电话叫人来接的,交了钱就可以走人。阿岩问要是没钱呢?那人就说可能要送到韶关去修铁路。阿岩便在心里赶紧核计可以找谁来救自己,发现除了七毛,似乎没有哪个电话可以打。但从中山到樟木头,怎么也得七八个小时,下午五点就要送走了,又哪里来得及?到时不是空跑一趟?这样一想便犹豫了,再一打听已经四点多了,没希望了,房间里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就算七毛来也一定是赶不到了。

  算了,听天由命吧!

  阿岩无可奈何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躺了下去,管他去哪里呢!

  正沮丧间,忽然听到门口有一个穿制服的在叫自己名字,阿岩以为是要被送走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才听到那人说:“快点,快点,你不想走啦!”阿岩以为听错了,忙问:“去哪?”那人没好气地说:“有人保你,快走!”一脸不耐烦的催促着。阿岩喜出望外,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跟在那人身后往院子外大门口走时,阿岩忍不住问:“谁保我啊?”“你姐。”那人一脸冷漠,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劳累。

  “我什么姐啊?”阿岩在心里问自己,他真是不明白。但毕竟出来了,他在想是不是搞错名字了?但当他在岗亭处签完字走出去时,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牛仔裙和他昨晚一起被抓的女子时,他才明白这个保他的姐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一脸倦容,哈欠连天,见阿岩出来了,上前一把拉着阿岩的手说:“有钱没有?去买两支水。”阿岩忙抬头看附近,这里应该是城郊,一条坑坑洼洼从远处来到身后这座阴森的莫名其妙呆过了一夜的收容所的公路两边荒凉地长着野草,远处有个路口,路口附近好像有店铺之类的建筑,摸摸早已瘪瘪的钱包,阿岩知道里面还有几块钱,于是他说你等一下,便快步跑了去买了两支矿泉水,再又买了两个面包,花了七块钱。转回头给了一支水和一个面包给那女子。那女子接了水便拧开瓶盖往嘴里倒,漱了两下口便吐了出来,便骂道:“去他妈的,让老娘帮他吹出来,畜牲!”然后便往路边草丛里一蹲,起先阿岩不知她在干什么,但一见她往下拉裙子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一红转过头不去看她。

  一会,那女子穿好裙子走了出来,边骂骂咧咧地说:“老娘昨天晚上刚陪个客人过了夜,赚了400块,今天就交给这些畜牲了。”阿岩一路走,一路听她骂,终于明白了这女子真是那种站街的野鸡,刚做完生意从客人家出来便被查了证件,结果就送到这里来了。还明白了在收容所交300块就可以自保走人,这女子用300块保了自己出来后再用100块加陪岗亭那保安做一次保了自己出来。但女子身上没有安全套,所以一等阿岩出来便赶紧叫他买水来冲洗下身。当阿岩知道这些后,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去面对这件事。他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还是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那女子说了声谢谢。

  那女子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哪天有钱你还我100吧。给那畜生睡了就睡了吧,反正老娘也没少块肉,谁睡不是睡?”说完便放浪地大笑起来,惹得偶尔从边上经过的人纷纷侧目注视这两个蓬头垢面的男女。但阿岩还是听出了那笑声里的酸楚和愤恨!

  接下来讨论的是怎么回深圳的问题,那女子说没证件进不了关,扬了扬系在手腕上的钥匙说回不了家该怎么办,阿岩心里想你的家在深圳吗?那你怎么也被抓了?但嘴里却说:“我知道怎么进关,我前段时间就从那里进去的,但问题是我们现在没钱坐车回布吉啊!”那女子一听阿岩有办法进关,喜出望外,手舞足蹈地说:“车钱好办,有我在你还怕没钱吗?等着,姐姐这就给你去赚去。”

  到很多年以后阿岩想起这段往事时都仍然觉得酸楚,会有种想哭的感觉。阿岩记得那女子吃完一个面包后去了樟木头的街心公园,阿岩在一处两人商量好的公交站台一直等到晚上一点多钟,才望眼欲穿地等到满是疲惫与憔悴的女子回来。在樟木头的某个建筑工棚里,她用身体换回了150块。

  后来他们去了长途车站的候车室,深夜的候车室仍然有等待出发或是到达的旅客,他们多是一些穿着朴素甚至是拙劣的年轻男女,应是从全国各地来此找寻工作或是没找到工作欲去往别处的打工仔、打工妹。许是因为夜深疲惫,这些逗留此处的男女几乎都和刚从这个城市的某一处相互搀扶着缓慢找寻到此的阿岩和那女子一样,蓬头垢面,潦倒落魄!

  车站的一角有卖食物的排挡,有年轻男女紧紧抱紧随身的包围着露天的简易桌椅在吃着快餐或是米面。问过售票处,得知要到早上六点半才有首班车去布吉。两人早已饥肠辘辘。阿岩还好些,在收容所用手抓了两块饭吃过,下午还吃了个面包,但那女子一天一夜只吃了个面包。闻到食物传来的香味,两人对望了一眼,女子便说:“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吧!”阿岩点头,去找了张台坐下。车站的东西向来会卖得贵些,担心不够钱坐车,便只叫了两碗牛肉酸辣粉,十块钱一碗,比平时贵了一倍,但还好分量足,黑色的充满劲道的红薯粉上真的铺了几块牛肉。

  牛肉酸辣粉端上来时,阿岩早已迫不及待,抓了筷子夹了便吃。刚吃了两口,忽然发现面前碗里多了几片牛肉,怔了一下,抬起头去看,原来那女子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过来。阿岩说:“你自己吃啊,我这里有。”那女子说:“我不吃牛肉的,你多吃点。”阿岩没多想,“哦”了一声继续吃。他真的很饿了,一碗粉只是几筷子便吃完了。抬起头才发现那女子仍然没动筷子,只是看着自己吃,正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她却将碗推过来将自己碗里的粉又夹了两筷子过来,并说:“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多吃点。”阿岩想女孩子可能真吃不下这么多的,便没推辞,提起筷子又把面前的粉吃了。吃完感觉这回是真的吃饱了,惬意而满足地抬起头。那女子又问:“够了吗?”阿岩点头。那女子才提起筷子,一手端起碗,夹了粉便大口往嘴里送,一言不发,狼吞虎咽,发出很响的吸食红薯粉的“咝咝”声。感觉到阿岩投来的震惊的目光,她端着碗侧过身子,斜斜瞟了一眼,低了头不顾一切地吃着,仿佛真有谁会来抢似的!

  阿岩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一群美国士兵攻占越南的某个村庄或是城市(他记不太清是什么电影或是村庄还是城市),一个瘦小而眼神灼烈充满仇恨以及恐惧的女孩被俘获,士兵扔下两个面包,女孩不顾一切地捡起往嘴里送,贪婪的吃相,大口地咀嚼,眼神却如面前的这个女子,食物是她们共同相似的欲望。

  女子很快将粉吃完,并将汤也一滴不剩喝了个碗底朝天,看着阿岩面前的碗里还有汤,伸手端了便喝。阿岩心中一酸,知道她其实比自己更饿,知道她不是不吃牛肉,知道她不是吃不完,只是想让自己多吃一点。他忽然记起小时候妈妈和姐姐也是这样,每当有好吃的食物时,总是说不喜欢吃或是吃不完,一定要让自己多吃一些!想起这些,他有了想流泪的感觉,别过了头看着远处的夜幕沉默,强行抑制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吃完酸辣粉,他们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相依相偎相依为命似的睡着了。剩下的130块准备坐车的钱那女子塞在胸罩里,她说这样安全些,车站里比他们还穷的扒手多了去,没钱回不了家的。

  但阿岩领着她再一次从布吉与草圃相连的那座松树林翻山越岭地进了关后,那女子说你叫我姐姐吧,估计你没什么地方去的,去姐姐家吧,阿岩想了下点头,他确实没地方可去。

  姐姐说的家其实不过是她租的一间不到10平米的小屋罢了。在罗湖的渔民村,也就是传说中的二奶村。这个村里住的基本都是被香港老板包养起来的情妇,但也有诸多坐台小姐、发廊妹或者站街的风尘女子。当阿岩随着女子上楼时,一个牙齿发黄、容貌猥琐的老头站在门口点头,姐姐头一偏,理也不理拉着阿岩往上走,说那是房东,一个老色鬼,老畜生。阿岩见她那般咬牙切齿的模样,便猜想这房东肯定会经常上来占姐姐的便宜。后来知道这房东真是老畜生,因为姐姐刚来找房时押金不够,老头便说陪一晚上算300,姐姐无奈只好答应了。但老头后来经常来骚扰她,且房租又只涨不降,小小一间房要800一个月。姐姐有时一个月赚不到钱交不了租,老头便一次又一次欺侮她。

  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了。姐姐睡床垫上,阿岩睡地板上。尽管小屋真的很小,但也有台旧电视,一个和以前阿岩在布吉住过的出租屋里又当阳台又当厨房厕所的阳台,可以做饭、晾衣、冲凉。姐姐晚上出去赚钱,白天睡觉。阿岩白天到处去找工作,只是见到联防治安的便不过去,一有动静就开溜。转眼到了五月梅雨季节,姐姐站街做鸡其实跟天气也有关系,一下雨,去公园的人不多,生意就不好,有时一连几天都没赚到钱,只好呆在家里哪都不去休息算了。阿岩的运气实在不好,深圳的工业区又基本跑了个遍,但还是依然找不到工作。也难怪,97年的金融风暴让不仅阿岩这样无技术无专长的打工仔无处就业,同时也让许多专科大学生失业或是睡了马路和桥洞。

  深圳!

  哦!流浪的深圳!

  流浪的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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