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王缓缓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气，潮热的气息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觉得四肢百骸都有说不出的疲倦，不由想起马萧给他用内力疏通筋络的情形，下意识地向身边太监道：“传朕口谕，召北王进宫。”
太监安福一脸恭顺地笑道：“陛下忘了北王爷还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吧？”
莲花王如梦方醒，苦笑道：“朕老了，记性这么差。”
“皇上正当盛年，哪里是老了？依奴才看来，皇上怕是想念北王爷了。”
莲花王笑得更苦，喟然道：“是啊，几日不见，朕的确是想他了。安福。”
“奴才在。”
“你说朕这当大哥的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皇上怎的这么说？”
莲花王摇摇手，脸色有些灰暗：“朕对二弟一直很放纵，对三弟却从小要求严格。如今他俩倒好，一个公然肆无忌惮为非作歹，一个又表面温顺内里棱角分明。朕总之是管不了他们了，可偏偏还要*这份心！朕管这天下都忙不过来，偏偏还放不下他们！你说，朕是不是欠了他们的？”
安福听得呆住，这位冷酷威严的皇帝，竟然如此具有人情味，那么他对南王……？
“皇上是有情有义之人，正是因为皇上仁慈，朝中众臣才会对皇上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北王爷对皇上唯命是从。他虽是极有主见的人，可只要是皇上坚持的事，王爷绝不敢反对。至于南王千岁么……奴才倒觉得，从皇上眼里看来，皇上对他是极其放纵的。可从南王的角度看，未尝不是皇上冷落了他。所以才会做出这些错事来，故意引皇上关注。”
莲花王神情一动，皱眉，沉思，半晌道：“也许……你说得对。”
正在这时，门外太监的声音道：“启禀皇上，北王府派人送信来，说任大鹏已回，却重伤昏迷，至今未醒。原因不详。”
莲花王腾地站起来道：“竟有此事？难道是酉州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回身对安福，“摆驾北王府。朕……也该去看看三弟了。”
还未至芟滕亭，向时财已恭迎出来：“王爷有伤在身，不能亲自接驾，请皇上恕罪。”
“无妨。”莲花王摆手命他起来，见他眼圈发黑，脸色颇为憔悴，不禁心中一动，道，“时财，这几日可是照顾北王累了？辛苦你了。”
向时财微笑垂眉：“这是奴才份内之事，皇上请。”
走出两步，向时财在莲花王背后低低地唤了声：“皇上。”
莲花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何事？近前来说。”
“是。”向时财走到莲花王身边，目光掠过莲花王沉肃的眉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向时财微微蹙眉，抬起眼帘，目光坦诚，却隐含着一丝忧虑，“皇上，昨夜师……。”忽然警觉，连忙改口，“昨夜神仙堡主来过。”
“哦，他是北王的师父，来看徒儿是很正常的。”
“是……奴才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莲花王的声音中已有不悦之意。
向时财犹豫了一下，好象突然下定决心道：“神仙堡主向将军提出，让他离开朝廷，随他到江湖中去。说江湖中人都景仰将军，若是将军肯去当武陵山盟主，群雄必会唯他马首是瞻。这是主人的事，奴才本不该置喙，只是将军乃朝廷栋梁，皇上必不忍失去左膀右臂。所以奴才……斗胆向皇上禀明此事。”
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空气已迅速降到零点以下，莲花王脸色越来越难看，从侧面看来，简直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皇上息怒……神仙堡主只是爱徒心切，何况，他只是个江湖中人……”
“那么你家将军怎样说？”莲花王盯着向时财，目光渐渐幽暗。
“将军……仍是对皇上忠心不二。”
莲花王似乎松了口气。
“只是……将军心思敏感，若是皇上一次次伤他的心……”向时财的声音淡若轻风，可听在莲花王耳朵里却象惊雷一般。
目光沉了又沉，最终恢复一贯的深不见底，可是声音中却掩饰不住些许沮丧之意道：“时财，你对朕忠心，朕很欣慰。朕虽给你两年之期，但对你期望很高，你可千万莫要让朕失望。”说到这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勾起旁边侍卫、太监一片惊讶的眼神。
向时财微笑躬身道：“奴才明白，谢皇上恩典。”他明显地感到，莲花王的态度已经在慢慢转变了……
看到一身白衣的马萧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口，莲花王连忙上前扶起他：“有伤在身，还要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马萧抬头，从莲花王眼里看到怜惜之意，忍不住心头一热，鼻子有些酸，却勉强忍住，依然笑得云淡风清：“臣弟无碍。陛下……可是为大鹏而来？”
莲花王一怔道：“难道朕不可以是为你而来么？”伸手扶住马萧，搀着他到屋内坐定。
“谢谢陛下。”
“大鹏怎么样？”
“他尚在昏迷之中……臣弟不该派他去酉州，才导致今日之祸……”
“这事出乎意料之外，你是无心的，朕不怪你。”莲花王和声安慰道，“朕已命太医来府上给他疗伤。”
马萧心中一阵激动，大哥不会特意命太医来给大鹏疗伤的，他是在关心二哥吧？想早点从大鹏口中了解事情真相？
“臣弟等不及，已经请师父带着真儿去酉州了。相信二哥不会有事的，否则酉州桃花洞早该送信到百灵宫来了。”
“但愿如此。”
“陛下心中……其实也是关心着二哥的吧？”马萧难得地露出调皮的样子，令莲花王看得心头一软。
“想套朕的话？”莲花王眉眼间的冷峻已悄悄被和蔼代替，看着马萧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宠溺。
“臣弟不敢。”马萧笑得灿烂之极，顺手拿起一杯茶送到唇边。
“这几天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明日开始朕命太监送奏折到府上，你给朕批阅奏折。”
一口茶呛得马萧咳出声来，苦着脸道：“陛下……”
“怎么，不愿么？”
“臣弟岂敢？臣弟遵旨。”
黄昏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虽是暮春，雨中却仍然带着丝丝寒意。
任大鹏的房间里有闪烁的灯光，守在他旁边的侍卫见他依然没醒，便走开去吃晚饭了。
雨丝飘过，水雾弥漫了整个庭院。一个清瘦的人影从雨中走过来，撑着雨伞，步履缓慢却沉稳。
他一直走到大鹏床前，灯光照出一个蒙着脸，孤独而冷静的黑衣人。
“大鹏，别怪我，我不想杀你，可我不得不杀你……”喃喃的语声中，黑衣人缓缓举起右掌，一点一点地举起，沉重而缓慢。
杀人？自己竟然要杀人么？长到十六岁，连蚂蚁都不曾捻死一只，现在却要来杀人？
看着大鹏苍白如纸的脸，黑衣人的手渐渐发抖，连身躯都颤抖起来，那只抬起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雨忽然大起来了，雨点拍打着窗棱，窗子发出颤抖的声音，好象在配合黑衣人的手。
“向时财，你怎么了？为了复国，你将会杀多少人？你以为你的手……可以一直干净下去么？”黑衣人的语声在这间冷清的屋子里听来更充满一种阴森的气氛。
“马萧的手下沾了你飞水国多少将士的血，你现在却觉得不忍心么？”他狠狠地咬牙，狠狠地握紧拳头。
终于举起手，一掌向大鹏的胸口拍了下去。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大鹏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突然睁开眼睛！
一瞬间向时财的心像突然坠入冰窟里！他的手下意识地缩回，然后发现自己错过了最佳时机，他再也杀不了大鹏了！可是他的反应特别快，只是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大鹏，你醒了么？”他唇边再次泛起温和淡定的笑容，声音犹如屋外的雨丝轻落。
“我……我是谁？这是哪里？”大鹏开口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向时财的意料之外。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睛呈现一种烟灰般的颜色，全无神采。
刹那间的狂喜涌遍向时财全身。这个人失忆了？他不记得发生过什么？那么也就不会怀疑刚才自己是想要杀他。真是天助我也，他已不构成对我的威胁，那么我也就没必要杀他了。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憋了好久的冷汗终于涔涔而下，但刚才想要杀人时的负罪感已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一个磁性的声音穿透雨幕：“时财，你怎会在这里？”
向时财的心几乎一下子跳出胸腔，是马萧来了，他竟然在此时此刻过来！难道他跟踪自己？不，他行动不便，怎么会？
硬生生将这一刹那的恐慌压了下去，转过身。却见支因打着伞，两名侍卫抬着软榻已上了台阶。马萧安详地卧在软榻上，神情平和得就象春日出去踏青一般。
向时财连忙上前扶着马萧下了软榻：“将军，你行动不便，怎会亲自到此？”
“我来看看大鹏。”马萧走进卧室，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向时财，看到他额头的冷汗，微笑，“你怎么也来了？看，还淋了雨，也不擦擦。”
向时财的心又是一阵狂跳，连忙举手擦掉汗水道：“奴才刚才去厨房给将军拿冰糖燕窝，经过此地，想起皇上与将军都在为南王担心，便进来看看大鹏。谁知他竟然突然醒了……”看着马萧，轻轻叹口气，“可是他已不记得自己是谁。”
马萧已走到大鹏床边，向时财搬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马萧的手指搭上大鹏的脉搏，目光落在他脸上：“大鹏，还记得自己发生了什么？”
大鹏痛苦地皱着眉，仿佛想努力忆起什么，却最终回到一脸茫然，看着马萧，喃喃道：“你……是谁？”
“我是北王马萧。”
“北王马萧？我……我好象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皇上的护卫，名叫大鹏。”
“皇上？护卫？不……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大鹏无比恐慌地抱住自己的头，拼命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那样子就象一只鸵鸟。
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种恐惧、那种无措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够忍受得了的。
马萧看着他微笑，笑容中有令人安定的力量：“大鹏，你只是暂时失忆，最终会想起来的。但是，现在你除了接受这个事实，别无选择。所以，何不让自己安下心来？害怕不能改变什么。”
大鹏呆了片刻，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因为迷茫而变得有些脆弱，再没有以前冷峻、锐利的感觉。
“留在王府，好好养伤。”
大鹏点头：“是，将军。”
正在这时，那名负责看护大鹏的侍卫走了进来，见马萧在这里，吓得慌忙跪下去：“属下该死，请将军责罚。”
马萧回眸，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你去哪里了？”
“属下……属下见无事，便去用餐了。”侍卫不敢抬头，声音有些颤抖。
“擅离职守，该如何处罚？”马萧的声音仍然象平时一样温和动听，可侍卫却听得愈发惶恐：“杖责二十。”
“好吧，起来去领罚。”
“是。”侍卫恭声应了，却没起身，微微仰起头，神情充满愧疚、恳求，“属下知错了，只求将军责罚过后宽宥属下吧。”
“要本将军原谅你，以后记得不要再犯。今日还好大鹏没出什么事，若是他出事，你两罪并罚。去吧。”
“是，属下遵命，谢将军赐罚。”侍卫叩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向时财心头大震，马萧此话……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猜到了什么？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大鹏因何受伤，又怎么可能猜到自己已被卷入其中？
只是，马萧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原来治下极严，难怪他的部队能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马萧……在心里暗暗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有切入掌心的疼痛。这疼痛提醒他眼前的现实，他不动声色，依旧一脸坦然而恭顺地站在马萧身边。
回到芟滕殿时暮雨细密起来，风拂起向时财的衣袂，吹散了他的头发。无边烟雨中，将军府的景物隐隐绰绰，蒙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色彩。
向时财的眼前没来由地浮现出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含着轻愁的眼睛，仿佛在脉脉诉说着什么。他怅怅地叹口气，马真此刻已与任先酉在去酉州的路上了。为什么心里在隐隐担忧着，怕他出事？南王府那几个人个个心机深沉，他们此去，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可是要与南王结盟，自己却只能守着这个秘密。
心中的不安为何越来越强烈了，马真……你本是那样善良清纯，这一切阴谋都与你无关，可我真怕你会成了牺牲品……牺牲品么？将来有朝一日当我挥戈东进，你会不会与我刀兵相见？忠义若你，必定会象马萧一样，苦苦守卫百丈国江山，而我，却成了你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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