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何妨共成鸳鸯锦 > 五彩罗衣轻似羽,安魂大任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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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环这才知道是自己冲动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弘宇轻薄自己。

  她对弘宇还是七皇子的时期了解太少了。虽然隐约知道他有过一个重要的女子,但细枝末节从不曾认真打听过。

  今时不比往日,这些都要一一补起来的。

  弘宇仿佛对她的茫然有些怀疑:“你不知道猫儿不奇怪——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夜师兄的爱徒兼心上人?”

  原来这些人是同一个女子。联想到之前他们在甲子山的对话,小环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弘宇跟夜师兄,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而那女子曾经嫁给弘宇?

  那么他跟夜师兄的龃龉不只关乎权力地位,还跟女人有关。

  小环更加忧心忡忡。

  “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弘宇冷冷地道,“当年我被那个女人骗得多惨,我不会忘记。”

  他的眉目冷峻之极,带着肃杀之气,仿若暖炉都解不了的三九严冬。

  小环看看地上碎成两半的图,并不以为他对“那个女人”只剩恨意。

  “对不起。”小环俯身将画捡起来,“我帮你补好——可是,回礼的话,还是别用这个——皇上御赐的玉器、丝绸什么的都好啊。”

  “他画我的女人当大礼,我为何不能效法?”弘宇饶有兴趣地问。

  “那不一样!”小环别开脸,“你画的……太腥膻色,不符合太子身份,会被人耻笑的。”

  何况,夜师兄的那幅“布阵图”并非新制,而是多年前的旧作,如今送了来,她的理解是对过去的告别。

  在夜师兄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那个小师妹,这就够了。

  根本不是弘宇理解的挑衅。

  “哦,这么为本宫考虑?”弘宇欺身上来,将小环抵在桌沿,“你为皇兄卖命卖力,演戏演得好逼真——本宫差点就要相信了。”

  他的笑无比骄矜高傲,若隐若现的梨涡带着睥睨一切的漠然,小环退无可退,只剩下苍白与失措。

  她悲哀地发现在他面前,自己渐渐快要失去说话的能力。

  或者说,在当下的氛围,她已经找不出任何字眼作为心声,可以不引误会,不惹羞辱,不催生一触即发的什么……

  弘宇凑近她:“老实说,昨晚我很意外呢,想不到你真的愿意牺牲得这么彻底。”

  小环突然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又羞又气,不禁红了脸。

  “你心系西府,身子却拘在东府,这样真的好吗?”弘宇伸手摩挲她的脸颊,“还是你有一点喜欢我?毕竟昨天那种事,你夜师兄——”

  “别说了。”她哑声道。

  她果然太单纯了。以为只要自己做出小小牺牲,就可以保护重要的东西。没想到除了肉身的拘束之外,还会被加诸种种精神上的不堪。

  不是每个人都像夜师兄那么温柔和善啊,就连弘宇这种三分形似的,也可以翻脸翻得如此快。

  雪见师姐一直是对的。

  自己太小看了外面的世界。

  这个男人,她固然可以在他伤重时救他,趁他不备时制住他,还能占卜帮他……

  但她忘记了,他是锦心绣口的人物,一路从浮华场上打滚过来,不须一兵一卒,谈笑间已可将她打入无间地狱,复返不能。

  “不说?也好,我直接动手。”弘宇冷着脸去解她衣带。

  小环死死地抓住衣带,仿佛抓着自己的命脉。

  昨晚她应该坚持的,后来……怎么就放弃了呢?

  弘宇的力气当然大过她,他极不耐烦,索性一用力,细细的腰带应声断裂。

  没了束缚,弘宇毫不客气地进犯。

  小环有些绝望。

  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绝望。仿佛坠入不见天日的地洞,越来越快地下落,没有尽头。

  弘宇忍不住轻笑:“这个时候故作姿态,有必要吗?”

  小环知道,即使自己指天誓日,他不相信就是不相信。他已将自己定了罪,以金漆封印,永不翻案。

  也许他说得对,何必无谓反抗。

  反正已经拜过堂成了亲,入了皇室玉牒。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坚持什么呢?

  她眼尾余光扫到地上那半幅画,画中女子娇艳窈窕,即使只是寥寥数笔,仿佛能听到她的娇声笑语……

  小环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这种“扬眉”女子。

  她觉得很挫败,自从离开南方,就是一连串的失败、徒劳的弥补,以及更大的失败。

  滚烫的泪水滴下来。

  弘宇忽然停住。

  “我很后悔昨晚熄灯,没看到你这张脸。”弘宇刚刚的情yù之色尽数退去,换成嫌恶与冷淡,“好吧,算你厉害,本宫以后都不会再碰你,你可以放心为某人守节。反正对你来说,昨天那种事也只是被狗咬了吧?”

  小环脑子里一团乱,本能地将衣服拉拢,遮住乍泄的春光。

  她不知道弘宇为什么突然放过她,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如果他不是有意戏弄。

  弘宇整理一下衣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2.旁敲侧击

  直到廊上宫灯一只只点亮,四喜终于忍不住问:“太子殿下去哪儿了,没告诉太子妃?”

  小环十分惭愧:“殿下没跟我说。”

  四喜有些着急:“环姑娘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啊,由着太子出门都不问一下?”

  小环想,当时那处境,她如何问得出口。

  四喜连忙找人四处打听,结果平日跟弘宇走得近的人均不知情,不知他到底去了哪儿。

  “殿下很少这样不告而别的——明儿还要上朝,殿下这般任性……”四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环发现自己反倒成了最平静的一个,觉得于礼不合,连忙站起来,多一点参与感。

  “小七真不见了?”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

  还没来得及通报,说话的人就跨进房中,对小环微微抱拳:“弟妹,我们见过的,还有印象没?”

  小环记性好,连忙回礼:“见过五皇兄。”

  五皇子乐云摇着一把绸扇,人却无比爽朗,显得熟络:“小七这是怎么了,放着美人妃子不理,一声不吭地跑出去——这毛病你得替他治治。”

  小环苦笑,她才没这能耐:“都是小环的不是。”

  她驭夫无术,理应检讨。

  “这样干候着也不是办法,”乐云转向小环,“弟妹以为他去了哪儿?我这个当哥哥的把他找回来。”

  “……不知道。”

  “弟妹不是巫女吗?”乐云好奇地问,“连这种小事都算不出来?”

  小环有些警觉。宫中人事不简单,也许关心是假,试探是真。

  何况她也不是专职神棍。一次占卜,足以耗费大半体力,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打算再试。

  像上次卜雨之后,她就足足休息了两天。

  “五皇兄抬举了,”小环谨慎地说,“要有那种功力,我也不会束手无策。”

  乐云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本王不怕得罪,提供个可能的去处。”

  “请讲。”

  “小七不算十分贪玩,但本王印象中那几次,”乐云忽然有些踌躇,沉默半晌,“都是……女人不宜踏足的地方。”

  此话一出,房中诸人均露出了然之色,仿佛心照不宣。小环只觉数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无比难受。

  她的确该检讨,居然无法让新婚的夫君多留两日。

  小环想了想:“前些日子宫禁森严,太子一定闷坏了,如今出去透透气,也是应该的。”

  乐云骇笑:“弟妹可是巫女大人,竟然这么大方?”

  小环看他一眼:“多谢皇兄关心,不过太子是有分寸的人。”

  乐云干笑两声:“看来弟妹对小七果真维护,最好是我做恶人。”

  小环欠了欠身,没有出言。乐云是个精乖角色,敷衍几句之后自然会告辞。

  等他走了,四喜不悦地道:“哼,他倒是先把外边那群女人摆平再说话!”

  小环却转而问:“太子以前都有哪些去处?”

  四喜十分尴尬,支支吾吾的,既想替弘宇隐瞒,又怕得罪了她,只得道:“就像刚刚五皇子说的……确是我们女人不宜踏足之地。”

  “我不是普通女子,你尽管说。”

  “嗯……”四喜看看别的侍女,但大家的目光都躲着她,只得还是亲自说,“就是帝京最有名那家啦。”

  “哪家?”

  “十丈软红,软红楼。”

  小环点了点头,但她随即发现这名字有些熟悉。

  不就是那天在甲子山上,夜师兄跟弘宇聊起的地方吗?

  四喜看她一脸沉思的样子,以为触犯天颜,十分惊恐,连忙为弘宇开脱:“太子妃您不要太生气!这种癖好,是个男人多少有……何况,何况……”

  小环疑惑地看她一眼。

  四喜连忙屏退了众人,等到屋里只剩她们两人的时候,才神秘兮兮地问:“太子妃该不会不知道,软红楼的老板就是从前的七王妃吧?”

  小环没有料到,这些自己早该知道的东西,要到这个时候才由四喜口中听到。

  华丽的雅室中,坐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淡金华服,眉眼俊朗,精致的面孔犹如雕刻,神色中带点骄矜与孤傲。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吃食,却连一筷子都没动过,只有几只空酒杯。

  听见身后门响,他有些不悦:“你们老板娘还是不肯屈尊出来一见?”

  “老板娘一时来不了,还请公子见谅。”

  这次的侍女好像比刚才那个镇定一点。

  他转过头,微微一愣:“是你?”

  小环关上门:“是我。”

  弘宇冷眼看她一身的小厮装扮:“你跟你夜师兄都喜欢来这套。”

  他不会忘记,当年的南宫夜,扮成足以乱真的美人,让皇上以为见到自己毕生最爱的女子,将“她”珍而重之地接进宫,弄得人仰马翻,差点就不可收拾。

  小环只能轻轻带过:“夜师兄的确是美人。”

  “你也有模有样,”弘宇又说,“不如把你编进官制,将来一起上朝也有个伴。”

  小环却不赞成:“嗯,上朝下朝都对着,多无趣。”

  “……你嫌我?”弘宇不怒反笑,“说真的,考虑一下,或许你还能帮我一把。”

  小环不知道他是开玩笑或讲真,沉默半晌才抬头问:“你已贵为太子,你还想要得到什么呢?”

  她目光盈盈,带着真诚的茫然,竟完全跳脱出那身暗淡的男装,让人不由心悸。

  弘宇移开目光:“父皇既可立我,自然也能废了我。”

  他说的声音不大,小环却立刻警觉地看看四周,甚至去检查门闩。

  弘宇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失笑:“你在怕什么?真正需要害怕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甚至封王封地了吗?”

  “你在忌惮……夜师兄?”

  “嗯,听到这个消息你很高兴吧?你的夜师兄居然足以让我忌惮了哦。”弘宇抚摸着一只通体剔透的酒杯,不经意间扫她一眼。

  小环垂下眼帘来,觉得心中有什么就像逝水一般流淌过:“不会的……夜师兄他……不会真正威胁到你。”

  “哦?下民能当成是巫女开金口预言吗?有比高禖祭那次更准?”弘宇慢吞吞地说,“你最好不要打诳语,我可是会相信的哦。”

  小环觉得自己真被他打败了:“好吧,我只是无知者妄言,太子殿下千万别当真。”

  “哦。”

  看他一脸轻松,小环才想起自己不是为了跟他抬杠来的,于是正色道:“太子殿下身份高贵,而且……已有妻室,以后这种地方,可免则免。”

  弘宇看着她刻意板起来的小脸,忍不住大笑:“你还真不枉了那句‘贤良之德、如山如河’——所以我应该感激涕零吗?你溜出宫居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劝归?”

  “逃跑?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小环喃喃道。

  “西府那么近——”

  小环骤然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他不熟悉的东西,怨怼、不甘、失望……

  看到那样的目光,弘宇有一刹那想要自断其舌。

  他不是一向都冷静自持,谋划好全局才落子的吗?怎么竟如此意气起来?

  小环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确想要……一辈子保护夜师兄……可是……”

  夜师兄是很温暖的男子,至少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样折辱她。

  小环觉得自己一直是幸运的,虽然未能得到父母庇佑,但有师傅和一众师兄师姐照顾。

  但那都是在遇到弘宇之前。

  也许她已经用完了人生中所有的幸运份额,而不得不从这个男人那里领取种种不堪。

  她太天真了,居然答应跟这样的男人“永承天祚”!

  她不该来的。

  小环的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子。

  很奇怪,她身上所穿未必有如宫装精致,环佩也不过尔尔,甚至眉眼都不见得惊艳,但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圈华光,让人无法等闲视之。

  她的肩上停了一只红嘴鹦哥,清脆地叫着:“小环!小环!”

  小环想起来:“珊瑚?”

  它不是在甲子山吗?哦,夜师兄下山了所以把它也带走了吧,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珊瑚眼尖,看到桌旁的人,又扑着翅膀叫:“小七!小七!”

  3.如雷贯耳

  那女子对着小环微微一笑:“霓裳见过太子妃。”

  小环慌忙扶住她,又回头看一眼弘宇。

  她的确早知道弘宇来软红楼找他的下堂妻,如今见到了,怎么连话也不会说呢?

  她不知道弘宇刚刚看霓裳进来时是什么表情,但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你好大的胆,能把本宫晾上半天。”

  “我研究新香时雷打不动,对殿下失礼了。”霓裳倒是不惊不诧,拉了小环的手坐下,“说起来太子妃算我师姑,这桌菜记在我账上。”

  “不敢当。”小环心里想,这样说没错,自己和南宫夜是师兄妹,她又是夜师兄的徒弟。

  弘宇不禁自嘲:“没想到,本宫已经沦落到需要沾老婆的光——如果小环不来,我还得照单全付就对了?”

  “太子言重了。”霓裳认真地想了一下,“当然,依我们的交情,还是有折扣的。”

  “折扣,怎么算?”弘宇打蛇随棍上。

  “我已经吩咐了,有大礼相送。”

  小环看着他们俩斗嘴,觉得十分有趣,弘宇贵为太子,居然在这里巴巴赖着讨折扣,而三分妩媚三分精明的霓裳,不知道打算忍痛送什么大礼。

  而刚刚想要夺门而出的念头,竟完全被这份好奇给压下。

  于是三个人诡异地沉默着。

  最后,终于来了一个侍女,端着大大的盘子,叠放在那些没有动过的碗碟上面,还讨好地对霓裳说:“这几天没扔的厨余都用上了哦。”

  “很好,下去吧。”霓裳赞许地点了点头。

  厨余?

  小环看那盘子里装的,居然是削得七零八落的梨、苹果、香蕉,坑坑洼洼,想来本是坏掉要扔的。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之前夜师兄在甲子山上说过的——

  “报我的名号,有果盘送。”

  而当时的弘宇还万分笃定地回嘴:“我跟她的交情,岂止一个果盘。”

  没想到今天果真应验了,这两人还真有默契。

  小环不禁发笑。

  弘宇讪讪地看她一眼:“你夫君被亏,就这么开心?”

  小环本想说出心中所想,但悬崖勒马,改口道:“你还当自己是我夫君?”

  没想到小环突然发难,弘宇有些惊讶。

  霓裳立刻说:“太子殿下请珍惜眼前人,以后软红楼恕不单独接待。”

  小环于是知道,霓裳以为她吃味,特意划清界限,包括之前的差别待遇都是一样。

  她这么急匆匆地找上门来,的确很难做第二种解释。

  弘宇一言不发,起身离席。

  霓裳着人送客,自己却没起身。

  小环先是追着弘宇出去,想了想,半途又折回来,霓裳还坐在那儿。

  她看着被夜师兄和弘宇深爱的女子,心情有些复杂。

  的确是挑不出毛病来的美人,至少跟她短短相处这一阵来说。

  但她此行前来也不是为了挑刺。

  “你……”小环知道她叫霓裳,也有很多别的叫法,但此刻竟不知拣哪一个出口,只能含糊道,“夜师兄的情况,你……知道吗?”

  霓裳忽然对她跪倒:“师傅得皇上金口转危为安,全赖太子妃成全。”

  小环乱了手脚,慌忙说:“不不不,不是因为我,你先起来,我可受不起……说起来你算我师嫂的。”

  霓裳站起来:“你跟雪见不太一样。”

  小环已经大概了解到,雪见师姐曾经让很多人吃足苦头,包括眼前的霓裳。但她毕竟是一向照顾自己的师姐,不便置评,转而问:“夜师兄什么时候接你去西府?到时我们也可走动走动。”

  霓裳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四下环顾:“你认为十丈软红如何?”

  “啊?”小环猜测着她的用意,“看得出来,你经营有方——可是夜师兄难道不比这个更重要吗?”

  夜师兄现在认祖归宗,是封了王的皇子,霓裳何苦还要死守这里呢?

  到底也是烟花地,就算夜师兄不计较,多少也会招惹闲言闲语的。

  “你特地来为你的夜师兄当说客?”

  “没有没有,”小环深怕被误解,“他什么都没说,是我自作主张。”

  霓裳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儿后忽然说:“小环,以后也请好好照顾师傅吧!”

  小环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她让自己来照顾夜师兄?这种事难道不是霓裳的分内事吗?

  还有,她这次没称呼自己为“太子妃”或“师姑”?

  过半天,她才开口问:“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嫌隙?我可以帮忙吗?”

  她记得夜师兄说过,他做错了事什么的。

  可是她才不要相信夜师兄真的做了什么错事。

  霓裳怔怔地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都是当局者迷。”

  “什么?”

  “没什么。”霓裳很快地摇头,“对了,其实我不该自私地要求你照顾师傅——毕竟,你现在是太子妃。”

  “那个不重要。”小环急着想证明什么,“那不过是——”

  那只是权宜之计,是她为了保护夜师兄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关于这一点,她和弘宇都心知肚明。

  并不妨碍她照顾夜师兄的。

  但是,小环还是忍住了后面的话。

  霓裳笑起来:“好啦,别想太多。刚刚听见那些侍女咬耳朵,说雅室的那个俊俏小哥,回去后会怎么把你吃干抹净呢。你再晚出去,我可不敢保你周全。”

  小环无词。这才肯定跟自己对话的的确是风月场中人。

  4.冷嘲热讽

  “舍得回来了?”

  小环刚走进东府,就听见弘宇冷冷的声音。

  她忽然有些感触,脱口而出:“你知道霓裳为何离开吗?”

  弘宇身形一怔:“为何?”

  “……算了。”小环发现她在自找苦吃。

  “你以为吊足本宫胃口还能全身而退?”

  小环想了想,好吧,他要听就讲给他听:“你太容易伤害别人了。”

  弘宇沉默不语。

  小环知道戳中他的痛处,还是继续说道:“你总是通过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说明你才是软弱的那一个。”

  弘宇轻笑:“我吗?既没有师妹徒弟前赴后继,也没有倾国倾城的美人娘,更没有偏心偏到胳肢窝的老子——底气不如人也是应该的。”

  小环没想到他如此固执,有些惊讶:“你对夜师兄这么介怀……”

  “与其说介怀,”弘宇沉吟一下,“不如说痛恨,来得更贴切。”

  他目光灼灼,不躲不闪,等着小环的反应。

  小环有些伤心:“我明白他们为何不能在一起了。”

  就算有皇上大赦,但权力核心中,如弘宇这样对他怀有莫大恶意的,还大有人在,他们并非真的那么平安。

  夜师兄是怕连累霓裳吧,才硬生生在两人之间划出界限来。

  “你果然去对了地方,”弘宇笑起来,“所以我离开之后,你们一起为他唱赞歌是吧?该不会……姐妹相称?”

  小环定定地看着他,也笑起来:“我可是巫女呢,怎么可能随便认姐妹。”

  “是,巫女大人。”弘宇话中带着浓重的嘲讽,“你当初怎么不直接封了你夜师兄当太子,甚或天子?”

  他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

  皇上借巫女之口赦免曾经参与叛乱的儿子,何尝不可笑?何尝不能更可笑?

  小环当然无法说,自己单独与皇上的对话内容,只能生硬地道:“人间也有王法。”

  弘宇没有追问,很配合地笑了。

  小环松了一口气。

  “看来巫女大人也要受到人间种种拘束,”弘宇转眼扫过桌上一包药材,“包括子嗣方面的困扰吗?”

  小环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上的东西,立刻变了脸色:“那个——”

  “哦,”弘宇将那包药材提起来,轻轻地掂了掂,“太医那里各宫用药都会记录在案,所以辛苦你了,还得费心让人出宫弄了来。”

  小环咬住嘴唇。

  她的确有拜托四喜帮她配几味避孕的药材,没想到全数落在弘宇的掌握中。

  她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老是踩到我的底线?”弘宇叹息,打开那几个纸包,一扬手,黑褐色的药材便纷纷落地,他毫不吝惜地提脚去踩。

  “别——”小环十分心疼。

  弘宇将那些药材踩了个稀巴烂,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得意地欣赏小环失色的面庞:“除了王法,你也一样要守家法哦。”

  小环只觉得心被人紧紧攫住,连呼吸都很困难。

  弘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力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望向自己:“以后不要买这种奇怪的东西了,知道吗?”

  事情败露,小环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下次要做得谨慎一些。

  看来,连四喜都未必可以全信。

  虽然她极之可亲,但毕竟是一直服侍弘宇,未必对她真好。

  弘宇见她没反应,不禁用力,让小环的脸贴得更近:“我再说一遍,你不可以擅自决定要或不要我的子嗣,知道吗?”

  小环吃痛,渗出几滴泪来,还是固执地不肯回应。

  这时四喜进来,不顾室内紧张的气氛:“太子殿下,听说大将军回朝了。”

  弘宇这才悻悻地松了手,小环跌坐下来,背对他们,免得狼狈模样落入人眼。

  弘宇果真比较关注这个:“各处都有什么动静?”

  四喜想了一下:“太傅在书房候着。”

  弘宇没有犹豫,立刻整衣前往。

  小环觉得自己要多谢那个回朝的将军。

  她在这里恐怕还有大把日子要过,药材方面要想个不引人注目的法子,还有夜师兄跟霓裳,听任他们这样干耗着,再多感情也会耗费殆尽的。

  镶金的瑞兽徐徐吐出一丝薰香。

  一样的觥筹交错。一样的歌舞升平。

  只是,对面没有那一袭夺人心魄的白衣。

  戍守边防的将军赢了意图进犯的夷族,凯旋回朝,自然要大肆庆祝。

  自从天降喜雨、太子大婚、燕王受封以来,皇上似乎不想过于操劳,将庆功宴交给太子主持,颇有退隐之意。

  所以,此刻的弘宇当然不可能陪在小环身边。

  听着那些高谈阔论,小环心想,自己以后大概就是一只人形傀儡了吧,但凡有什么大日子祭出来就是。

  当然,如果能说服自己,加入某个命妇组成的小圈子,谈谈妻妾相处、生男偏方之类,日子就会好混得多。

  小环也尝试过,但不知是巫女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还是大家对太子妃有所忌惮,总是气氛尴尬。小环只得钉死在自己的席位上,只等过了三巡便回宫。倒是尚未出阁的十皇女棠芙过来跟她说笑了一阵子。小环很喜欢这个天真俏皮的公主,觉得有皇家女子长得这么美,又有这么好的心态,实在难得。

  男人们的声音吵吵嚷嚷的,有渐行渐近之势。

  五皇子乐云声音很大,跟弘宇拉拉扯扯的:“小七艳福不浅,家里守着个天仙巫女,却还往十丈软红报到。”

  弘宇扶住他:“五哥,你喝多了。”

  “仗着你叫我一声‘五哥’,这句难听话我是说定了——人家巫女屈尊降贵,你也别亏待了人!当心巫女一不高兴,哈哈,那什么什么就不保。”乐云跌跌撞撞地胡言乱语着。

  弘宇苦笑:“五哥,这里不只有我们兄弟几个,不要失礼了大将军。”

  “哦,对对对。”乐云转头找人,“大将军,你过来,你大大的有功,本皇子敬你一杯!”

  小环忽然有些同情弘宇,换成她,真不知如何应付。

  被叫到的人度量够大,坦然走过来,接了杯酒:“慕歌多谢五殿下。”

  小环忽然心中一窒。

  慕、慕歌?

  5.天降大任

  她忽然不敢抬头。

  偏偏越想逃的越逃不掉。

  小环面前的光被一个高大身影遮住——

  “慕歌见过太子妃。”

  避无可避,小环只得抬眼望去。

  居然,真的是故人。

  比她记忆中更高大,肤色也黝黑了许多,想来是长年战尘的印记。

  “将军……辛苦了。”小环主动为他斟酒,手微微发抖。

  慕歌接过酒,一饮而尽,用手背抹过嘴角,颇有武将之风,尤其是跟这里一屋子皇子相比。

  但他却不只是武将,他的目光亦有很多的层次,无法让小环泰然面对。

  “慕歌有些唐突了,但很想替将士们谢谢太子妃。”慕歌又倒满了酒,对她举起。

  “啊?谢我?”小环很惊讶。

  她这个太子妃跟他这个将军没什么需要特意多喝一杯的理由吧?

  他认出自己了吗?想要……在这里跟她抱头痛哭、尽诉别后离情?

  慕歌好似看出她所担心的,微微一笑:“天旱的时候,战事还在胶着,后来落了雨,将士们相信有巫女保佑,于是士气大增,一举打败了夷族。这声谢谢,慕歌说得出,太子妃也受得起。”

  小环辩驳不得,只能苦笑。想不到时隔多年,会在这种境况下重逢,说着这样的对白。

  师傅这盘棋布得实在长,棋子也都很争气。只可惜师傅福薄。

  这时,忽然有人说:“天朝有这样杰出的将军,又有巫女保佑,一定会威震四方的。”

  大家纷纷寻找声源,发现竟是十皇女棠芙说的。

  被大家看着,她的脸立刻涨红:“啊,难道我说错了吗?”

  弘宇的目光从她转到慕歌,再转到小环:“我说没有错——巫女大人觉得呢?”

  小环又成了大家的目光焦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错……”

  “慕歌是个粗人,只是将众人的心声如实以告,巫女大人不会见怪吧?”

  听他刻意的谦卑,小环越发不安:“将军是性情中人,小环羡慕都来不及,怎会怪罪?”

  慕歌朗然大笑:“太子妃真是平易近人。”

  小环听他一会儿“巫女大人”,一会儿“太子妃”,连吹带捧的,直觉从前的友伴变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只懂练功舞剑的少年,一时不知如何招呼,求助地瞥了眼弘宇。

  弘宇却只笑吟吟地握着杯子,一副看戏模样,全无庆功宴主事姿态。

  棠芙似乎对这个不同于众兄弟的将军产生莫大好奇,抓着他问东问西,大到两军对垒,小到吃喝细节,慕歌脾性好,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天真的问题。

  小环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幸好有这小姑子替她开解。

  棠芙问到口干舌燥,去拿石榴汁的当儿,慕歌忽然直直对上小环的双眼:“末将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巫女大人能否成全?”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庆功宴声势浩大,劳烦到内外命妇,但明眼人都知道,女人们无非只是点缀,宴会的主角还是立了大功的将军,和一众跟他有利益牵扯的权要。这会他贸然开口,居然直指太子妃?

  弘宇也有些惊讶,但却没有出声,如众人一般静观事态发展。

  小环看他的光景,多半也是扔给自己,只得开口道:“将军劳苦功高,不知有何要求?但凡小环可以办到的,绝不敢推脱。”

  “对夷族一战,虽然天朝大胜,但由于连日苦旱,再加上战事激烈,天朝人马亦折损不少。末将恳请宫中举办安魂祭,以慰阵亡将士之灵。”

  小环松了口气,点头道:“应该的,天朝痛失英才,很多家庭也失去了顶梁柱,这是合理要求。”

  弘宇这时忽然说:“将军放心,按天朝惯例,会在数日内举办隆重的祭礼,且对牺牲的将士家庭进行补偿慰问。”

  “太子果然仁慈。”慕歌说,却没有将目光从小环的脸上移开,“末将大胆请求,希望是由巫女大人亲自主持安魂祭。”

  “啊?”忽然被点名,小环不知所措,“可是……这种大型祭礼,宫中应该有专门的礼官吧?”

  “因为很多将士是抱着‘为巫女而战’的信念牺牲的,所以,由巫女大人主祭,可以让他们的在天之灵真正安息。”慕歌看来相当的坚持。

  慕歌将军。

  是来将她一军吗?

  皇子和重臣们都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棠芙娇声道:“将军说得有理——皇嫂你就答应了吧,流程什么的,让宫中礼官教一教不就行了吗?”

  小环看她一眼。

  女大不中留,这才见了将军几眼,一颗心就偏到人家身上去。

  少女心如水晶琉璃,看出她的笑意,羞容尽现。

  弘宇闲闲地发了话:“公主说得没错,小环你别推辞了。”

  事到如今,小环自然无法说出半个不字来,只得点了头:“小环会用心学习,不给皇室丢了脸。”

  “那慕歌就代众将士,先行谢过太子妃、巫女大人了!”慕歌郑重地行了礼。

  6.夫唱妇随

  回了屋,屏退下人,弘宇双眼眨也不眨地定在小环身上。

  小环心里发毛,开口问道:“殿下?”

  “这里没外人,你可以叫我名讳没关系。”弘宇很有深意地说,“五哥夸你,慕歌将军也敬你,叫我这个夫君情何以堪?”

  “夫荣妻贵,我是沾了……你的光。”小环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自然的直呼其名。

  弘宇轻笑:“你到底是太子妃?还是巫女大人?”

  “有差吗?”都一样付出了大把自由。

  “当然有,我倒情愿你只是太子妃,而不是什么巫女大人。”

  小环点了点头:“女子无才便是德,巫女无非幌子,总之你是晓得我那几下子的。”

  在他面前,自己没有底牌。

  “我也以为自己晓得,”弘宇话锋一转,“但也许是知之甚少。”

  他的怀疑有道理,但这么追问下去,一定又得扯到夜师兄身上去,小环想了想,决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十丈软红什么的,我也是才知道哦。”

  “学会顶嘴了?”弘宇面皮微红,“你不提醒我便罢了,这么一说,我倒发现,你跟猫儿越来越像。”

  “不敢当。”小环苦笑,“殿下别把对她的情意转嫁到臣妾身上就好。”

  她以前觉得弘宇对自己的恨意莫名其妙,现在想来,很可能是从霓裳那里转嫁而来的。

  弘宇忽然有些发怔:“以前我总是想,要是猫儿先遇到我就好了。”

  小环默然。

  她能够理解的。

  她也想过,要是多年前北上的人不是雪见师姐而是自己,或当霓裳出现之前一直是自己在夜师兄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弘宇又说:“现在我变了主意。”

  “哦?”

  “要是我在遇到猫儿之前,先遇到你,那又是什么样子?”

  小环认真想了想,摇头道:“没有那种事——要是没有霓裳,我也不会来帝京。”

  弘宇叹息一声:“你这个巫女运气不好。”

  小环同意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听说殿下之前也是温柔的人。”

  “嗯。”弘宇也点了点头。

  他性格中所有的黑暗面,所有的残酷、暴虐,甚至兵不血刃的毒舌功力,仿佛都是由此而来。

  真不知霓裳是毁了他,还是成全了他。

  甚至他开始觉得,就这样跟小环一直不咸不淡地聊下去也未必不好。

  不见得非要像之前,惊心动魄、伤筋动骨的才算活过这人生。

  “殿下?”小环忽然说。

  “嗯?”

  “殿下吹的箫很好听,什么时候还可以再听一次?”难得的,小环看他的目光中竟也充满了期盼。

  那种光芒,也许并不逊于她望向南宫夜的。

  弘宇有些失神。

  “安魂祭也要配礼乐的吧?”小环转了转眼珠子,“殿下可不可以屈尊,当一回乐官呢?”

  “哦?”弘宇有些失笑,真是有趣的请求,不过,听起来不坏,“太子妃在台上跳安魂舞,太子在台下吹箫应和?”

  于礼不合……吗?

  小环垂下眼帘:“好啦,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那么,请你努力吧。”

  “啊?”

  “我还没见过你认真跳舞的样子呢。”弘宇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万一好像民间那种跳大神洒狗血的,我得头疼该配什么乐。”

  “……”小环先是不明白,但看到他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于是明白他在消遣她,很是气不过,“这么说是答应了?放心,巫女大人的安魂舞,当然别具一格,你得好好琢磨了!”

  “好啦,别玩了,你总不想害得我没太子可做吧。”

  小环看着他难得的轻松笑颜,感慨万千。

  在那一刻,她相信弘宇跟南宫夜是兄弟。在夺目的光华之下,有着一样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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