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听剑往事 > 第三章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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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听闻我即将赴岳阳的打算,店掌柜说什么也要赠我一匹马。尽管我百般婉拒,但想到我这样一个外行去买马只怕也难得良品,于是我总算是拥有了一个远行人所必需的一切:劲装、行李、盘缠、马匹。

  天幸爷爷幼时曾带我去校马场练过骑马,否则只怕在我到达那位樵夫公子面前时已经满身是泥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边问边看着凌晨尚未清醒过来的十方镇。山中隐隐泛起阵阵白雾,竹林里凉风习习,已是晚秋时节。

  “乐夕。”

  好秀气的名字啊。我想。并且他的姓氏居然是“乐”,也让我有了好感。

  “我叫萧湘。”

  “这个名字更秀气。”乐夕爽朗地一笑,翻身上马,还好没有注意到我被他说得一红的脸孔。

  两人两马就这般上了路。路上有这么一位武林人士同行,多少让我有了安全感。而安全感对于一个少女来说,大多是致命的。好在我的眷慕大多给了我的琴,因而剩下的那一点点也难以兴风作浪、不成气候,被我不动声色地一路压制在心里。

  乐夕在得知我连“听剑师”为何物时居然没有表露多久的惊奇,而是开始为我详细讲解了起来。原来,那个江湖武林的世界全然与我想象的、在书上看到的、还有在坊间说书先生那儿听到的不同。寻常江湖人士的确多使刀剑暗器等等阴暗血腥的手段,这也是我从未对那样一个世界有任何向往的缘由。然而当武功渐渐入流之后,高手之间的斗争就全然不以兵器暗器等短兵相接之路数来比斗。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中,声音无色、无味,且传播快而广。相比兵器而言,乐律波动的涉及范围远远超出。因而武林中内家高手多以内功波动声乐,于千百步甚至数里之外攻敌,相比刀剑非但可同时杀伤多人,且可料敌于外。然而这样也需要他们对音律十分精通,且擅长某一种乐器,方能不至于令自己发出的音呆板。因而无数乐师耳熟能详的乐曲便成了武林高人竞相修习的“套路”。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以“音”伤人便成为了武功登堂入室的标志。

  当然,内功心法研习越深刻者,所能驾驭的乐曲也就越多变,音所传之范围也就越远越大,给对手造成的震荡也越剧烈。而若是两大高手同时奏乐,便是我在客栈中见到的“斗乐”。这种比斗若发生在内力水平相近的人之间,那么所奏曲目、每一个音符、乃至乐器,都可能在毫厘之间决定胜负。若在某个节点被对方打断乃至插入,则会渐渐被对方乐律带入,催动经脉震颤。若是双方差距巨大者,则完全可以在对方音符不能触及之距离奏乐,另一人便只有逃跑的份。

  然而,代表这个武林更高水平的标志,却是‘乐兵流’。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已能将兵器当作乐器使用的境界。发挥兵器本身杀伤作用的武功路数时也能发动音律杀伤。若对手能抵挡乐律的冲击,则他们的兵器便会随之发动,取敌性命。除非内功超出“乐兵流”许多,否则要抵挡音韵本就需要凝神,根本无暇顾及其兵器走势,因而十分难缠。

  ‘乐兵流’若是能有兵器所习练的乐器声在旁助阵,则威力更强。例如,你若练习以枪作箜篌之音,那你所练便是“箜篌枪”,而若有高手以真的箜篌在旁演奏助你,你便有了更强大的助力。

  ‘乐兵流’需要在乐道与武艺上的同时擅长,因此在武林中凤毛麟角,整个武林只怕不出数百人尔,而我得知乌兰托娅与秋叶兰便是其中之二。乌兰托娅练的原来是‘胡琴刀’,她常年于胡琴内藏一把月牙弯刀,只是绝不轻易使用;而秋叶兰则练‘琵琶镖’。想来以飞镖当乐器作琵琶之音,相辅相成,实在可怕。难怪乌兰托娅只敢在客栈内与她遥相对乐呢!

  然而在‘乐兵流’之中,最难研习、却也最登峰造极的,是‘乐剑流’。

  “乐剑流”自然便是能做到以剑为乐器,出手时以乐律为先,同时剑法隐藏其中的路数。因此,能被划入“乐剑流”中的人,首先必须是剑术顶尖高手。但是,须知剑乃兵刃之王,剑术高手本就已是习武者中第一流。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乐剑流”能将剑术融合音律的演奏,无论剑法还是乐律,都是出神入化,较普通“乐兵流”需要更强的乐律造诣。因而‘乐剑流’向来被视为武林中最难研习的路数。若能练至顶级,则剑法能于乐律中获灵感,与乐律共进退,极难捉摸。这样的人在江湖中被称为‘乐剑’。

  凡是有资格被称作“乐剑”的人,无不既是乐道泰斗,亦是剑术之圣,极难匹敌。江湖中至今只出现过寥寥数人而已。这让我瞬间想起了儿时那道魂牵梦萦的剑音。兴许那位我从未谋面的人便是“乐剑”吧。

  乐夕带着些神往的表情继续讲解道:“其实,在‘乐剑’中甚至也还有高下之分。其中最强者,莫过当年‘琴剑’。”

  我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因为那道让我记忆至今的剑音所相似的,正是琴。

  “琴剑?”我颤声问道

  “不错。须知,琴乃乐中之王,‘琴剑’大侠能以剑作琴之音,并从琴中参悟剑法,在‘乐剑’中当属第一。并且他内力无匹,能抵挡他剑音的人已是少数,能掠其剑术锋芒者,天下几乎再无第二人。”

  “那这位琴剑大侠岂不是所向披靡了?”我问道

  乐夕笑道:“的确。江湖中若要寻他的麻烦,一般需要纠结大批好手。好在‘乐剑’极难练成,因而人数不多。并且,江湖上早有专门为了对抗‘乐剑流’的另一类高手。”

  “哇,这么厉害?”我吃惊道,“是什么人?”

  乐夕大笑道:“正是我一开始要回答你的‘听剑师’啊。”

  我感觉到羞怯在我心中作浪的声音。

  好在乐夕没有发现,接着道:“所谓听剑师,是专以细听‘乐剑流’剑音、随即判断对方剑路为特长的人。这些人首先需要内力精湛,能抵抗强大乐律。”

  我奇怪道:“这样就行?那岂不是武林中许多人都可做听剑师?”

  乐夕摇头道:“单是能抵抗音律自然远远不够。‘乐剑流’既然以剑奏乐,自然非寻常曲目套路。听剑师需要有比寻常高手更深的乐律天赋,不仅仅只懂得个别曲目套路而已。”

  “那岂不是要到达乐师的水平不可?”我惊道。

  乐夕点头道:“不错。因此‘听剑师’与‘乐剑流’一样稀少。开封城中虽乐师名家无数,若这些人来辨识音律自然毫无问题。但必须要同时拥有深厚内功,否则只能当场经脉尽断而亡。”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全身的那一冷是那么明显。邓琴师的死状与乐夕的话语交相印证,表明他真的是死于我的琴音之中。

  乐夕似乎是说得认真,并未发觉我的异样,继续道:“双耳灵敏程度虽然取决于内力深厚与否,但对乐曲的感知就全然是另一番境界。因此‘听剑师’也绝非我们武人所能企及。所以,听剑师同时需要乐师与内家功夫,比‘乐剑’需要更深厚的乐律造诣,对武艺的要求却不如‘乐剑’。”

  “所以你师父便是当今最出色的三大听剑师之一?”我恍然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花了,总之我看到了乐夕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但转瞬即逝。

  “不错,师尊他正是唯一能摸清‘琴剑’路数的听剑师。因而有师尊在旁,胜过‘琴剑’便大有把握。”

  “那另外两位听剑师呢?让他们来,‘琴剑’岂不就无处藏身了?”我问道

  乐夕叹道:“至于另外两大听剑师,其中之一人称‘隐侠’,此人行踪不定,师尊此次命令我等徒儿在各地寻找的高人,正是他。”

  “原来如此啊,那我可与那位隐侠前辈相去甚远了。”我吐了吐舌头

  “这剩下的一位听剑师,萧姑娘可想知道是谁?”

  “谁呀?”我被钓起了胃口,抱着好奇心追问

  “这第三大听剑师,正是‘琴剑’大侠,世上唯一兼‘乐剑’与‘听剑师’之名于一身的人。”

  (十一)

  乐夕与我游山玩水,横跨中原大地,月余之间,两人才进入洞庭水域。一路上,这个年轻男子只与我论乐律,倒未提起任何江湖武林之事,颇得我心。只是想起即将前往的地方可能会遇到“琴剑”那样的人物,着实又害怕又期待。但想想,有乐夕和他师父那样的高手在,加上像乌兰托娅、秋叶兰那样的人在,多半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让我意外的是,乐夕居然要与我分开了。

  “请萧姑娘先去岳州住下,届时自会有人前来邀请。”乐夕的语气依旧那般波澜不惊

  “你不去么?”

  “在下要先去一趟君山,师尊老人家已在那里准备大会。”

  “那好吧,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若无其事地说着,可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萧湘啊萧湘,你居然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乐夕一笑,“大可放心,届时君山之上,不见不散。”

  我哭笑不得,自己竟是要亲耳听到这话才罢休———我惊觉自己已无法再轻易接受分离了,哪怕只是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岳州转眼便到,乐夕在城中找了一家颇气派的客栈给我,随后便告辞了。我重回一个人的世界,楼下熙攘的湘地街道看去与开封并无太多区别,这种独处的感觉也没有太多不同。唯一的不同,是这座房间,让我能不时地记起乐夕那张脸。

  我越发嘲笑起自己来了————在乐夕真的轻描淡写地道别后,我发现离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之前居然还为此惆怅。

  王晓冉怎样了?她在城门前哭泣了多久呢?只怕她会被她那严厉的老爹大骂一顿了吧?邓琴师的家人只怕恨不得杀我偿命,开封城中的人们还在议论我吗?

  爷爷还是那副冷酷的表情吗?

  夜幕在不经意间笼罩而来,望着纸窗外渐入深蓝的街景,我才意识到自己已在房中发了一个时辰的呆。我的身体似乎也适应了重回孤单的状态,让我的思绪游离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竟是将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一一回忆了过来。这个世界的众生就像一张巨大的脸谱,编织成孤独者们最理想的欣赏品。我在自我陶醉中独坐,目睹岳州城从华灯初上走入灯火阑珊,蓦地竟觉得自己成为了永恒———原来一个人静静观望这个世界的感觉竟是这样的。

  楼下的世界终于迎来了行人稀落的时刻。我想起了那个被乌兰托娅胡琴声充斥的夜晚——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想借此想起那个令我发怵的、秋叶兰叫做“刀疤”的手下。若不是因为他那两道疤痕的话,说不定还是个美男子......天呐......萧湘啊萧湘,你真是无药可救了。一个男子才离开你半天不到,你居然就想起别的男子来了。若不是常年陪在爷爷身旁,你如今一定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我不敢再放任自己的思绪了。久未活动的身躯陡然站起时竟无丝毫不适,让我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突然有了抚琴的想法,但随即想起客栈只怕已打烊,加上如今的我根本不敢轻易演奏————这真是如今最让人痛苦的事。早知道就先请教一下乐夕了。

  因此,我的思绪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那个带着伤疤的男子————之所以没想起乐夕,是因为我知道我们确切的重逢时间。而对于另一个没有准确重逢时间的男子,我自然选择了念想。

  我越发确定自己拥有烟花女子的潜质。天幸还只是遇到两个同龄男子,若是再多遇到几个,简直不可想象。

  (十二)

  人生的一些极为重要的转折往往发生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刻,比如这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毫无睡意,双耳竖起,心想着自己能想那些故事里的情节一样,在这时遇到什么高人在此对曲。然而等了许久,只听四下沉寂,哪来的高人?

  满心都是不久之后在君山上重见乐夕的画面————既然如此,我何不提前先去君山呢?

  只要我赶在乐夕来之前返回这里,就不怕他扑空了。我实在很想见识见识洞庭与君山的样子————好吧,我是想提前看看那个让我重逢乐夕的地方。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发现自己已经翻出了窗口。儿时溜出家门时拿手的翻窗攀爬本领竟在此时起到了作用,不出半炷香时辰,我已经顺利地到了街上。

  子时的岳州带着扑面而来的寒意,月光却躲进了层层乌云中。这令世间多数人恐惧的氛围竟带给了我舒适,使我这才想起,自己最喜爱的季节即将到来,而我即将在这样一个季节向一个未知却对我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地方行进。

  我的脚步越发加快,直到穿过岳州城西。偌大荆楚平原正蛰伏在万籁俱寂下。身后的风仿佛在催促,令我不自禁地跑了起来,恍如天地间渺小的星辰穿梭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层层逼近的雾气扑面而来,终将周围的视野完全覆盖,我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洞庭湖别称“云梦大泽”,果然名不虚传。若要说令人驻足忘我的景色,这里甚至超越了之前的麦浪与竹林。

  于是我竟真的在这里迷了路。但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有机会意识到自己真正进入了独行。自从离了开封后,我几乎时刻都在遇到不同的人。像现在这样的时刻于我来说是奢侈的:没有爷爷、没有王晓冉、没有乐夕、没有江湖高人,甚至连周遭景色都已沉入白露之间,有的只是我自己。

  在梦幻般的瞬间里沉浸了半柱香后,我就立刻想起了更为现实的事:没有船,自然无法抵达湖中的君山上,唯有等待天明。————我被自己的愚蠢彻底击倒————没事。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且当作效仿高士吧。

  我引经据典地为自己开脱着,随即转身准备返回客栈。而一些你曾期待的东西,往往在你最不想出现的时候到来。

  “这位姑娘,既然前来赴约,何以又要折返?”一个声音传来。我敏锐的耳朵告诉我,那道声音的对象不是我。

  果然,我听到了回答————“洞庭湖今夜雾气甚重,洞箫神君何以偏偏将群乐大会定于今夜?本姑娘才不会上当。”

  是乌兰托娅!她怎么也来了这里?可让另一个问题显然更值得我在意...

  群乐大会竟是今夜便开?那为何乐夕却未告诉我?若真的是他说谎,他为何要诳我?

  不及我细想,对话已经继续下去。

  “姑娘虽非中原人士,但洞箫神君在武林中的声望想必也曾有耳闻吧?”

  “那又如何?本姑娘在来路上还遇到另一个本领奇高的中原女子,却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可见洞箫神君虽有能耐,也未必是君子。”

  “在下虽不知姑娘遇到的人是谁,却知洞箫神君绝非无耻小人。姑娘若再玷污其名声,休怪在下无礼了。”

  “有趣。如今大雾弥漫,四野无人,正适合斗乐。阁下既然阻本姑娘埋伏,今次便非要尔等中原人士见识我塞外乐律之妙。”

  于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打斗开始了。在我尚未想明为何群乐大会竟是今天这样一个深夜之前,我已听到了熟悉的胡琴声。而这次与之对垒的,应该是笙———是的,和乐夕的乐器一样,但又与乐夕的灵动大相径庭。苏轼有云:“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恐怕形容的就是现在这个笙音。

  胡琴见来者意境沉郁,便改换轻快高昂,气势如虹直欲吞噬一切。不多时,两人斗乐已在一片白芒中大张旗鼓。根据之前乐夕与我提起的武林斗乐之理,我已能渐渐听出一些门道来。二人看似比乐,彼此之间的内息控制却是关键。虽然二人的呼吸声细弱蚊吟,却逃不出我的双耳。乌兰托娅的吐纳与胡琴声互嵌节点,仿佛音律只是她内力的外延,且随着距离而越发增强,着实是少见的高手;笙音也不遑多让,沉郁中集聚气息,以慢打快,宛如两个人面对面拆招。

  于是我不争气地喝了一声彩。

  场中所有乐律刹那顿停。乌兰托娅早已认出我的嗓音,冷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小子,刚才那声音便是我说的中原女子。她既然来此赴约,当初却假言不知群乐大会。试问,中原武人皆如此这般么?”

  那使笙人似乎也无话可说,转而道:“雾中还有哪位英雄?既然能安然观我等交手,只怕也非寻常人士吧?”

  我见躲也躲不过,干脆大方地答道:“小女萧湘,本只是出来散心,却不知群乐大会定在今夜。”

  乌兰托娅冷笑了一声,而那使笙人似也有不悦,问道:“好一个散心,却在子时恰好散到了这里?姑娘既修得一身本领,却何以这般虚伪?”

  我见自己被误会,忙道:“实非如此!小女本在月余前方才知晓群乐大会,却不知今夜便是大会之期。”

  使笙人奇道:“哦?敢问姑娘是从何处得知群乐大会?”

  我见开脱有望,忙道:“正是前辈面前这位乌兰托娅姑娘。随后告诉我具体日期的,是洞箫神君弟子,名叫‘乐夕’”

  报出乐夕名号后,我长舒一口气。这回应该不会怀疑我的话了吧?

  雾气那头却没有了动静。半晌过后,反而是乌兰托娅越发冷然的声音:“小子,怎样?还有何话说?”

  使笙人的气息似乎有了短暂的急促,随即道:“萧姑娘,洞箫神君弟子有四,大弟子的确名曰‘乐夕’。只是.....”

  我一愣:“只是什么?”

  乌兰托娅代替了回答:“乐夕自成名以来,其为人木讷冷漠世人皆知,甚至连面貌也少有人知晓。不知多少如姑娘这般的同龄女子有过高攀他的意思,尽皆不得。敢问萧湘姑娘说与乐夕有染,却是何德何能?”

  “乌兰托娅姑娘是在说笑吧?”我几乎下意识地迅速答道,以掩饰自己那陡然到来的全身抽搐————乐夕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使笙人的气息更粗了,我能推断此时的他脸色必然难看:“萧湘姑娘,若要编织谎言,何必用乐夕这样破绽百出的理由来?”

  “我没有!”我第一次感到了百口莫辩。因为乐夕确实与我一路同行了月余。而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对他知之甚少,根本无从自证。

  “群乐大会乃是洞箫神君亲自筹办,唯有一等一的江湖人物方得到邀请,极为机密。姑娘既然知晓群乐大会,若是年少成名得到邀请,却何苦一昧隐藏实力,引得塞外英雄看不起我中原英豪?”

  “无论大侠信不信,待到得君山上见得乐夕,一问便知。”我急中生智,答道

  使笙人再次沉默,过了三息后方道:“请恕在下斗胆,姑娘若不能自证,在下便需竭力阻你在此了。”

  我大奇:“为什么啊?”

  乌兰托娅冷笑道:“萧姑娘,事到如今,你还要这般假装吗?你的名号几乎无人听说过,断不会是洞箫神君邀请而来。因而你知晓群乐大会自然只能是另一种可能了。”

  “什么?”

  “你一身本领超凡,必是凭借别的手段得知了消息。再而隐姓埋名,欲对群乐大会上群豪施加毒害。”乌兰托娅道

  我哭笑不得,心中委屈之感更甚。我之所以知晓群乐大会还不是因为她?今日居然故意反咬我一口,分明想借他人之手让我好看。想来她当日说定要报复我,此言不虚。

  使笙人接道:“敢问萧姑娘可有第二种更合理的解释?”

  我无言辩驳,颤声道:“所以...你们是不是要...杀我?”

  “其实只要姑娘不再朝君山走一步,在下便绝不多加为难。”使笙人忽地说道,伴随着乌兰托娅的一声冷哼。

  “不行,既然你们不愿信我,我便要乐夕来找我,亲自和你们说。我一定要上君山。”我说道

  使笙人又是一阵沉默后叹道:“姑娘执意如此,那莫怪在下不客气了。”

  我一惊。不料这使笙人说出手便出手。当下不再多想,立刻取下身后琴盒。而今我终于有机会让自己抚琴了,且只要全身心投入奏曲中,不怕不能脱身。

  不料笙音启奏迅速,率先占了节点。而我的神志竟是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小小的恍惚,仿佛眼前不再是一片白雾蒙蒙,而是一片愁云惨淡的残江夜雨之像。

  我猛地一摇头,这才重归清醒,细听来者乐律。那道笙音所奏似乎并非任何曲目,按照乐夕教我的,若当场跟进效仿,只会让自己逐步被带入对方节奏,深陷迷局。要想破解这样乐律的方法,唯有另起一曲而不受影响。

  于是我弹起了《寒鸦戏水》——不错,正是乌兰托娅大战秋叶兰时的那一曲。兴许因为乌兰托娅的在场,我才在第一时间想起这首曲子。天幸的是,乌兰托娅似乎被这首曲子激起了当夜一战的记忆,是以自始至尾都未曾出手。

  不出我所料,我的琴声初起,对方的笙音顿时一窒,但并未就此直接瓦解,令我暂时无法抢得节点。

  这位是何方神圣?不得不说,这是我出行以来第一次遇到能不被我琴声瞬间击败的对手。

  但好景不长,笙音虽未消散,却如风中残烛。那吹笙人死守着节点,硬是不让我的琴声切入。我不由得大起惜才之心,不忍如此快地便了结这久违的痛快抚琴之机,于是竟是将《寒鸦戏水》和着其笙曲而进。好在乐夕这月余来也教了我一些控制奏曲气息的小诀窍,因此如今我已可稍稍控制自己琴韵。加上此曲本就偏重阴沉,倒是易于合奏。

  但这样的过程尚未超出半曲,我已发现了另一个奇特的地方。吹笙人虽气息不足,但每每能在关键处接气。无论我在何处猛地加强琴音,却都无法完全导控他的节奏,着实奇怪之极。这激起了我更大的兴趣,十指不禁放开束缚,连续奏出五处中音沛然的音符,来试试这吹笙人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猱!”

  我手中指法忽变,循着笙曲最弱音处伺机而出。吹笙人的气息分明强烈地震动了片刻,竟再次挡下了我的雷霆一击。

  “前辈好本领!”我不由得赞叹道

  吹笙人气喘吁吁的嗓音传来:“萧姑娘,士可杀不可辱,在下技艺不如你,但也请姑娘能全力一战,莫要有意留力戏弄在下...”

  我这才发现自己又犯了不尊他人的过错,顿时抖擞精神,不再有意阻碍十指演奏,一连串连贯流畅琴音终而出现,令笙曲再无间隙喘息。

  令我震惊的是,笙曲那虚弱的声音在我自然而释的琴音下仍旧硬生生地扛下了五道转音,直到《寒鸦戏水》仅余最后一节时,方才被强行打乱了开去。

  我不禁心中发寒。这位吹笙前辈的本领实在不可与之前遇到的人物相提并论。江湖中果然强手如云,山外有山。若是往后遇到更强的对手,我今天势必讨不了好去。

  吹笙人冷哼了一声,随即我听到了一阵风声,这个人的气息竟就此消失————莫非是轻功?

  无论如何,挡在我面前的一大障碍算是清理了。我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天际乌云初散,银辉洒下,将岸边雾气划散开去,露出不远处乌兰托娅一张清冷面庞。

  我们互相注视了将近半柱香时辰,却没有人说一句话。我自然是对这个女子有着几分畏然的,毕竟她那几手夺人性命的画面已在我心里留下了可怖的印象。

  至于她,可能是忌惮我的琴艺。其实只要她稍加了解我一下,便能知我除了琴艺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随便拿把兵器来,都能结果了我。

  终究是她打破了沉寂:“好家伙,居然连那等对头都能打发走...萧姑娘,请。”

  说罢,指了指岸边远处的一艘木舟————我因注意乌兰托娅,居然至今才察觉了它

  “刚才那位前辈是谁?”我大着胆子对她问道

  乌兰托娅边走向小舟边冷笑道:“我也不清楚。本来今夜我得知秋叶兰那贱人将在此处登船赴会,便早早在此埋伏。不料竟遇见这奇怪的吹笙人,我不愿计划被打乱,出手驱赶,不料这无名吹笙人本领凭地了得。想来我乌兰托娅离中原太久,竟遇见这么多无名号的新晋高手,中原武林果然瞬息万变。”

  我无言以对,只得跟着她乖乖上船。只见白露横江,雾气扑面,令人不禁精神一振。

  “乌兰托娅,为什么你不像刚才那位前辈一样施展轻功而去呢?”我奇道

  “萧姑娘,适才那个吹笙怪人的轻功本领便是在专修轻功的行家里也少有。小女我轻功虽不差,却自衬到不了行于水上的境界。”乌兰托娅冷然答道,多半又把我的话当作是在嘲讽她。

  “好吧。反正,我更没有那本事。我连轻功都不会。”我干脆抢先一步道

  乌兰托娅又是一声冷笑:“萧姑娘,如今这里四野无人,你大可露出真面目了解了我。否则君山一道,你有什么阴谋都使不出了。”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我皱眉道,“你刚才那么陷害我报复我,现在我也被你报复了,你的恶气也该出了吧?”

  乌兰托娅神色一怔,半晌后,她换了一种语调:“你......你究竟是谁?”

  小舟在湖中渐渐漂流而出,湖面上凉风习习,将雾气吹散而复聚,宛若人生的聚散无常。我一时忘了回答乌兰托娅的话,只觉眼前这般景象几乎将我吸入了另一个境界里。天空朦胧的月光倒映在湖面,而雾气中的我们则拥有了迷失后的自由。

  “我来自开封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罢了。”

  (十三)

  洞庭湖水随着夜的深入越发深厚,将四起的雾气吞吐,将我们两人所在的小舟彻底包围。乌兰托娅与我至今未动手划舟,只任这小舟随波,至此竟是停在了湖中。四方上下白芒一片,寂静无声、水面如镜,有了几分诡异气息。

  “你的话,当真?”乌兰托娅狐疑地看了看我

  我鼓足勇气道:“你若不信,可以拿刀来杀我试试。我只是擅长奏乐,却我缚鸡之力。”

  这真是需要勇气的决定,若她真的刺我,只怕我将在这迷蒙诡丽的夜色下葬身洞庭鱼腹了。

  乌兰托娅还真的探手入怀,从她那把胡琴中打开了一个夹层:天哪,好大的一把刀!看来乐夕所言‘胡琴刀’,却是半分不假。

  我闭上了双眼:萧湘,你为了博得信任,真是已经和疯子没有二致了。

  不知过了几息,我只觉乌兰托娅并无任何动作,不由得睁眼瞧去。蓦地,一把明晃晃的白影瞬间袭来,吓得我一声大喊,身子一下便朝后倒去,眼看便要跌入湖中。

  我那一身劲装此时救了我——我的衣袖一紧,将我停在了半空。

  原来是乌兰托娅拉住了我。

  当我再次和她对目时,她的眼神已变作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模样:那是带着赞赏的目光。

  “看来,萧姑娘果然并未撒谎。若是习武之人,适才那一下不经意间的来剑,无论是如何人物,定然会下意识地作出反应。且越是厉害人物,躲闪起来便会越从容。而你紧张至极,且气息紊乱,绝非能够伪装出来。”乌兰托娅笑道

  她居然没有趁机杀我?

  “萧姑娘,你宁愿冒死以证明自己所言之实,乌兰托娅实在佩服。看来,中原女子中也是有翘楚的。”

  乌兰托娅说罢,竟是向我拱手一拜。我急忙将她扶起,心想塞外女子非但性格直率,变脸怎也这般快?

  乌兰托娅此时已没有一直以来我熟悉的那种乖戾,看了看我,疑问道:“既然你从未练武,可内力何以如此深厚?”

  这也正是我要寻找答案的问题之一。我曾想过那些武侠故事里的“传功”之法,当即便向乌兰托娅提起了这个想法。

  显然,我这个“非武林人士”的提议也十分有价值。乌兰托娅双眉一皱,托腮沉思了起来。雾气缭绕中,这个塞外美人难得地静谧下来,多了几分出尘之美。

  这是我第二次在美景中看见美人,且与王晓冉那在麦浪中的远立有天壤之别。我是如今近地就坐在这个人的面前,前半柱香的时间里,我们甚至还在仇敌相向。

  “不可能。”她断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第一次感觉冷风袭入身体,居然打了一个冷战,“为什么?”

  “传功确实可行,且在高手中普遍使用。但如此庞杂的内力,若说要传功,极有可能危及传功者寿命。而且,若是毫无内力的人受之,只会当初暴毙而亡,除非....”

  “除非什么?”我看到了乌兰托娅眼神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恐惧。

  “需知如此深厚内力,其主人必然有所主修......萧湘姑娘,请恕我不能告诉你。”乌兰托娅说罢,当即拿起划桨,向岸边划去。

  我登时惊慌失措:“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还有,你怎么往回划?”

  “萧湘,这是为你好。虽然我如今也还不明就里,但你最好...不要上君山,并且,就此躲得远远的。”乌兰托娅说道

  我感觉自己有猛然颤抖了一下。这句话实在是吓到了我,若是换作遇见乐夕之前的我,定会毫不犹豫地溜之大吉。

  人生的疯狂之处也许便在此。你分明无比恐惧,却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从而做出令你无法理解的决定。甚至到最后这个决定已未必与那个人有关,而只关乎自己本就潜藏在内心的好奇,而那个人恐怕也只是一个催发、一种理由罢了。

  “不行,乌兰托娅,无论如何,我请求你带我去君山。那里有乐夕,我发誓,他真的帮助过我,有他在,有那位洞箫神君在,一定不会有事...”

  她的眼里带了些许震惊,许久后第一次有些支支吾吾地道:“萧湘,你...究竟经历过什么?我有点好奇。”

  我一怔,她居然会这样问我?于是我好奇地反问道:“那你呢?比如说...恕我问得直接了些...我很想知道...你为何与那位秋叶兰姑娘如此...难道真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吗?”

  我感觉到风停了。

  乌兰托娅显然有些愣神,这个问题确实不是轻易能答上。但她却只停顿了片刻,随后便开口,甚至带着些笑意地说道:“其实...都是为了一个男子...”

  我恍然记起乐夕提及的话,乌兰托娅与秋叶兰早年为一男子争风吃醋。

  “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多年刀剑相向吧?”我问道

  “这个...虽然当初对那男子的情意如今已散去,但我与那贱人却从此互相憎恶,早已超出了情敌的范畴...那个西域女人,处处与我作对,真是...”说罢,她竟是咬了咬牙,以彰显她的愤怒。

  “那...那个男子呢?你们有没有去问过他的意向?”

  “他...早已离世多年了。”乌兰托娅黯然道

  我却没有被她的表情感染,反而顿感好笑。原本以为这两人之间必然有着什么如书中那样的血海深仇,到头来,原来情人早已故,只是二人之间互相憎恶罢了。从这点上来说,这两人的心性当真幼稚。

  “所以,你和她这么死去活来地,有意义吗?”我说道,并且做好了当导师的准备。王晓冉曾多次这样被我“开导”过

  但她却是再也不说什么,犹疑片刻后,竟是将她手中的那把刀忽地交给了我,吓了我一跳。

  “把它藏到你的琴盒里,”她凝重地看着我,“萧湘,在我们那个部落里,勇士将自己最珍贵的武器相赠,是友谊的证明。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便与你交了这个朋友了。”

  我顿感莫名,“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她大笑道:“你这姑娘,自我成名以来,已许久不曾与人说起半句心里话了。虽然你无法让我解开对那贱人的憎恶,但你有不少地方深得我意。况且,我乌兰托娅想交朋友,便如我讨厌那婆娘一般,岂有这么多道理?”

  她这番话令我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心中一热。虽然不明情况,且尚无法接受这样突然的转变,但我知道,她这么做,已是摆明态度:无论在君山上遇见什么情况,她都会站在我这里。

  于是我模仿着书中那些武林豪杰,郑重地将她的“胡琴刀”收入琴盒,对她拱手一缉,“好的。”

  乌兰托娅爽朗的笑容如约而至,我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回答她的问题。所谓投桃报李,我便将自己童年的那些旧事大致与她说了一番。这是第一次有人倾听我对那些岁月的叙述,甚至包括了那段关于剑音的梦。听到重要处,她竟也随着我的心情时而神往、时而愤怒、时而叹息悲戚、时而欢声笑语。

  也许这便是...江湖人士吧?它竟如此奇妙,令原本你避之不及的人在下一刻成为你的生死之交。我想我越发喜爱这个世界了,这里的随性如天际星辰,四变无方、奇妙纷呈。

  在与乌兰托娅越发交心的对话中,我时不时远远望向湖中迷雾:那座素未谋面的君山正在那里等待着我。而它的背后又是什么呢?

  兴许是江湖,兴许是危险,兴许是乐夕那张和蔼清美的面孔———又兴许,是即将到来的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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