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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亮了,路边倒流过去的农田和树木因为季节显得毫无生气,倒是远处村庄家家户户门前的红色春联和灯笼显示着一丝春的韵味。
毕竟还是正月,阿岩有了一丝睡意,看了一眼车头前的司机和副司机,副司机早已熟睡,仿佛全没发生什么事。司机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脸上一脸平静。阿岩忽然想起强哥说的一句话:“人性是很贱的,很多时候你跟他讲道理,他觉得你求他就应该更尊重他,他了不起。所以你要比他硬,你硬他就怕你。”当时阿岩觉得有些不明白,但现在他明白了,如果不发火,那司机根本就不理睬你。
他笑着摇摇头,探起身来拍了拍前面的七毛。七毛抬起头,看了眼阿岩,只是“嗯”了一下,阿岩便又抱头缩进毛衣里挡住鼻子,把被子拦到胸前躺了下去。他可以放心睡了,他知道七毛会接着他刚才的任务继续观察的。因为他们彼此信任……
到阿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车也已经行驶在市区了。七毛早穿好了鞋,斜坐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这时,有乘客叫唤师傅要停车,大概是已经到了温州,也已经天亮了,还可能是因为有了昨晚七毛和阿岩一闹之事,这次师傅没有想太多,在一路口便找了一个公交站空阔处靠人行道处停了下来,并说这里是“荚龙”(音),下一站再停就是长途车站,要下的抓紧时间。于是便有乘客迷迷糊糊坐起来观望一下,揉揉眼睛,突然像醒悟了什么似的,慌慌张张的爬起来找着鞋子穿上,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要下。”司机倒也不太催促,只是点了根烟,等着乘客陆陆续续下了车,再等着乘客把放在底层的行李取出。
七毛转过头叫了一句阿岩:“起来,穿鞋,下车。”阿岩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七毛的意思——在这里下比在车站下要安全。于是坐起来找到鞋子穿好,七毛已经在下面把装有两人换洗衣物和一些简单用品的小箱包取了出来,并站在车门口一侧的空地上等着,神情戒备地看着那两个司机。但直到阿岩下车,再到在这里下的乘客都悉数下完了,那两个司机也没再看过他们一眼。最后,卧铺车“嗤”的一声关了门,然后“轰”的一声发动,再然后便开走了,七毛脸色才松了下来。
毕竟大过阿岩三岁,想的事情比阿岩多一些,七毛不想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什么事。但阿岩不在乎,也许是因为二十出头的年龄段是敢冲敢打不计后果的阶段,也是正应了“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他在想:“他们是两人,我们也是两人,怕他们干嘛?”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执行七毛的决定,因为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在同时面对一件事物时,有一人先做决定,另一人通常不会反对,不过,因为七毛年龄大一些,所以基本上都以七毛的意思为主。
两人目送着卧铺车消失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街道。正月的寒潮几乎让两人同时打了一个寒颤。原来温州虽也是同深圳一样是沿海城市,但气温显然要比深圳冷得多。两人穿得都差不多,一件打底的纯棉圆领T恤,一脚牛仔裤,一双球鞋,外加一件开衫拉链毛衣,很港式的打扮。找到一处电话亭,顺便买了两包烟,七毛拨通了华侨的电话。只一响华侨便接了,声音急切地问:“到了吗?在哪?我安排了人在长途汽车站等的。”七毛在电话里告诉他没有去车站,而是在中途下的车,现在在温州市小商品市场门口附近,于是详细说明了具体位置。华侨便说马上安排人来接。放下电话,七毛说:“等着吧!他安排人过来了。”阿岩“哦”了一声,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靠着墙抽烟。
不到十分钟,一辆的士缓缓开了过来,有人在车内探头探脑的朝电话亭这边观望。然后,车停了下来,那人下了车,转身给了车钱,便朝电话亭走了过来。也许是只看到七毛一个人,他有点不肯定,但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是从江西来的吧?”七毛估计是了,便用江西话回了句:“你是华侨安排来接我们的吧?”
“是啊,是啊,不是说两个兄弟吗,还有一个呢?”顺利找到了人,那人很高兴,在七毛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伸了另一只手去帮七毛提行李。阿岩忙走过来说:“我在这里呢!他是七毛,我是阿岩。你来的真快。”
“七毛,阿岩。七毛,我叫三毛,哈哈……昨天华侨说有个叫七毛的兄弟要来,我就觉得好玩。我叫三毛,比七毛大,哈哈……”三毛笑声中充满了热情与真诚,一下子就感染了两人。
七毛说先回去再聊,三毛说就冲两人一个叫三毛,一个叫七毛,初次见面,先要请两人吃饭。随即拦了辆的士,手疾眼快地先提了行李放在尾箱,又招呼两人上了车,便坐上前座,对司机说了地名,转过头就和两人聊了起来。
这时阿岩才仔细观察了一下三毛。其人身材瘦小,就像发育不良似的,面目倒是眉清目秀,只是有些天然卷的头发似乎稀少了些,且天门又生得极高,便显得脸上一对眼睛大而明亮,加之眼珠幽黑,看上去便觉得他双眼在精光四射。一身看上去质地和做工非常不错的银灰色毛料西装,应该出自名牌,但就是穿在三毛身上似乎不太合身,大了一号似的。直到不久后阿岩才知道,这西装原来是偷的。这倒应了一句古话:“偷来的衣服穿不得。”虽然不完全是这意思,但那么适合三毛这瘦小身形的名牌西服显然不多。且彼时似乎全中国都在流行穿西服,各种面料,各种式样,各种颜色,全中国城市、乡村,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一人一套。也许三毛身上那一套可能已经是他认为最合身的吧?总之,他穿得挺自在。
在一处看上去颇有几分粤式餐厅的酒楼门口下了车,阿岩看了眼不远处的一块路标——五马街。
“现在是早上,你们肯定饿了,这么早找不到什么地方吃饭,华侨昨天就和我说了你们都是在深圳混的,喝早茶肯定是习惯了的。走,进去。”热情洋溢地拉着七毛的手便往里走,阿岩提着箱包紧跟其后。
这是一家潮汕风味的茶楼,这些年潮商、温商引领着国内市场经济潮流,去广东经商的温州人多如牛毛,同样,广东来浙建厂合资做生意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有潮汕人在这条温州最繁华的路段开了这么一家茶楼。但凡在温州呆的广东人便觉亲切,争相捧场,是以生意兴隆得让人嫉妒。已是八点多钟,更是喝早茶的最高峰时段,所以上到二楼才发现想找个好些的桌位已是很难。只好找了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阿岩经常陪强哥去喝茶,对于广东人喝茶的爱好和讲究倒略知一二,于是阿岩做主叫了一壶铁观音,又叫了四五客小点,三个人便慢慢开始吃了起来。
两三个水晶包下肚后,阿岩觉得人舒坦了许多,加之茶楼暖气开得很足,阿岩觉得身上暖和多了。他忽然想起华侨肯定在等,刚想开口问,便听到三毛身上的电话在响。
估计是华侨在问。
果然,三毛一接就说:“接到了,我们现在五马街喝茶,他们坐了一晚上车,又累又饿,我先带他们吃饱肚子就过来。”说完便挂了。转过头对七毛说:“华侨担心我们呢,怕我们出什么事,打电话过来问情况。”七毛笑了笑说:“和华侨分开几年了,我也挺想他的。”阿岩没有说什么,他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不就是接个车么,会出什么事?
这时,三毛对七毛说:“昨天我就在想,等你们来了,一定好好请你们吃顿饭,因为七毛这个名字和我太有缘了,你叫七毛,我叫三毛,我大过你,你该叫我哥呢。”七毛便不说话只是笑。但阿岩差一点就想告诉三毛,七毛真有个哥哥叫三毛,不光有三毛,还有四毛、五毛、六毛,只不过三毛、四毛出生那会儿赶上三年饥荒,活活给饿死了。因阿岩那时想着现在还是正月呢,还是不说这些晦气的东西吧!但当时阿岩心里还是隐隐掠过一丝阴影。
因为有华侨打电话过来催,二来两人也没有太多闲情雅致来浅斟慢酌,所以铁观音甚至都还没喝完三毛便叫了服务员过来买单,一共57块,三毛给了60,叫服务员不用找了,七毛看了三毛一眼,三毛便自嘲似的笑笑:“小时候家里没人照顾我,都是村里人养大的,不容易,这些做服务员的也不容易,我现在钱来得还顺,就当给个小费帮帮她们吧。”七毛只好说:“你真有心。”阿岩便觉得三毛这人有点意思,不由得多了几分相惜之情。
走出酒楼,阿岩顺便看了一眼挂在大堂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在九点二十。五马街果然是温州最繁华的街道,还刚九点多,街上已是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两侧人行道旁的商家都已开门做生意了。但阿岩发现温州人显然和深圳人有很大区别,深圳的早上九点多人是不会太多的,深圳习惯夜生活,早上人们基本上都还在睡,就算出门的也大都是行色匆匆,绝不像温州人如此悠闲自在地闲逛。且深圳人们穿着打扮都随意休闲,而温州人则穿着正统,基本上清一色皮鞋与西装。街上跑的也基本上是豪车,许多行人穿着讲究,手腕名表,脖子上挂着粗细不一的铂金或黄金项链,足见温州人有钱。
看到阿岩满脸好奇的打量着行人,三毛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说:“温州人有的是钱,而且非常喜欢摆阔,我们这几年在这里‘上班’,有时候随便‘打个眼’,就是几千几万,这里的钱好赚!”阿岩愣了一下,有些听不明白,但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好笑了笑。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三毛说的“上班”,就是指“撬窑子”,也就是入室盗窃,“打眼”就是扒窃。
终于等到一辆空的士,三毛招呼好两人上车,仍然坐了前座,说了地名,便转过头与两人又聊起来。但显然他更喜欢和七毛聊,阿岩于是索性不插话,只去看窗外路边景色。
那时的温州显然正处在一个全面开发的阶段,但大多数建筑都还只是正在开始施工和建设之中,不像当时的深圳早已是遍地花园式住宅区和摩天大楼。的士开去的地方应该已不是温州的主城区了,路边的商铺和行人也已远不如在五马街那般多了。但阿岩倒是又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那就是看到的女孩子大多数都是美女,身材高挑匀称,皮肤白里透着水红,远远一望,秀色可餐,真是应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说。一路目光寻找着养眼美女,一边听着三毛与七毛的说话,倒大致知道了三毛的一些故事:
原来,三毛和华侨是同村人,三毛刚出生没多久,三毛父亲便因为与邻村为争夺稻田灌溉用水发生械斗,当时三毛整个村庄一两千户袁姓村民家家户户都派了男丁出战,三毛父亲便是在这一场混战中被邻村吴姓村民用鸟铳打死的。三毛娘是在生三毛时难产而死,于是三毛就只有交给他七十多岁的爷爷照料。不想在三毛十岁的时候,爷爷也去世了,只剩下三毛一个人。十岁的孩子,正读小学三年级,连饭都不会做,什么也不懂。于是村里的老辈就在祠堂召集一些村里有威望的村民,说三毛父亲是为了村里的利益牺牲的,他的孩子不应该受苦。最后决定村委会管住三毛的学费生活费,其余食宿则各家各户摊派,三毛愿意到哪家吃住,哪家就要像亲生儿子一样对待。八十多岁的老寿星是村里的权威,村长都是他的第四代重孙,老寿星发了话,村民无有不允之理。自此,三毛便挨家挨户的吃住,各家各户也待其不薄。但三毛最喜欢的还是去华侨家吃住,但后来华侨父亲袁东明买了辆东风车拉煤赚了钱,便去县城买了地基自己建了房,全家都搬去了县城居住。华侨也去了县城中学读书,三毛只好与他家分别,仍留在乡下读书。但三毛毕竟是没有爹妈的孩子,没人管,学习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虽然村委会供了他学费和开销,他也没能读好书,读了两个初三,就是考不上高中,当时也有十六七岁了,便索性不读了,把家里老房子一锁,跟了村里去温州打工的人一起到温州来找工作,因为年龄小,身材又瘦又小,又没有身份证,好一点的玩具厂、服装厂、制鞋厂都进不了,只好在一些建筑工地上打打零工,又挑不动砖,担不起水泥,哪里赚得到钱?一个月三四百块钱都不够吃饭抽烟,连衣服都买不起,两套衣服做事也穿,出去上街也穿,一天到晚都是脏兮兮的,别人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苦得三毛连走路都自卑得不敢抬头看人。后来有天在五马街遇到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的天宝,三毛眼泪都快出来了。天宝一看三毛的狼狈样,立马带他去买了两套衣服,从内到外全给他换了。又带他去自己住的旅社洗了个澡,然后去五马街上有名的酒楼吃了一顿温州风味的海鲜。三毛看着天宝一天不到挥金如土的在自己身上花了一千多,眼睛都直了。自己同样在温州打工,怎么就这么惨?于是他缠着天宝问,天宝熬他不过,晚上睡在床上才告诉他钱都是他“撬窑子”赚来的。听完天宝眉飞色舞地说起一桩桩一件件“撬窑子”的经历,三毛觉得有意思极了。便决定自己也要干这行。天宝只好问他想清楚没有,三毛毫不犹豫说决定了。后来,天宝决定带他去试试。哪知三毛天生的瘦小身材干这行却成了极大的优势,爬墙走壁如履平地,他们发明了用轿车上的小型千斤顶去顶铝合金或钢筋窗棂,天宝负责顶开窗子,三毛便发挥身材优势,爬窗而入,两人倒是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当然也有“醒水”的时候,也就是被发现的时候,但天宝身材高大威猛,一两个人根本近不了身,所以这两年两人赚了不少钱。但钱来得快也去得快,十八九岁的三毛从不想以后要怎样怎样,有了钱就赌,用,请朋友吃饭,没了又去赚,就这样一直在温州东混西混,直到年前华侨来了温州才开始有了点正经思路。
阿岩正想问一下华侨在温州的具体情况,车却到了目的地。停车的地方仿佛是一个城中村。三人下了车,三毛给了车钱,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才一响便通了。三毛说:“到了,就在路口呢,快下来吧。”也不等那边说话,就挂了电话。提起箱包,拉着七毛手说:“走,华侨下来了。”七毛和阿岩便随着他往一个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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