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炸油条的老张死了。早上老张照例站在那口大油锅前炸油条,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晕倒,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等被他老婆发现时,老张的脑袋已经被炸成了一个麻圆,惨不忍睹。
上午十点多,老张被送进殡仪馆。大嘴对正在整理化妆箱的许香说:“今天这个就不要做妆了,做不了。”
“怎么呢?”
“脑袋扎进油锅去了,都被炸糊了,没办法化妆。”
“脑袋怎么会往油锅里扎?”许香很吃惊。
“他是我们这里卖油条的老张,炸了一辈子油条,今天倒把自己给炸了,哎。”
“我先去看看吧。”许香说。
“当心吓着。”
几分钟后,许香捂着胸口回来了,大嘴看着她一笑:“怎么样?”
“太惨了。”许香显然受惊不小。以前虽然见过不少因意外横死而面目全非的死者,但在两百多度高温的油锅里炸了一遍的脑袋谁都是第一次看见,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唯有亲眼目睹。
“妆是没法做吧?”
“嗯。不过衣服什么的要换的吧?”
“回头我问下老张家属去,他们不一定会让我们做。”
“哦。”
如大嘴所料,老张家属不打算让殡仪馆这边给老张清理更衣,这意味着要多花钱。老张死了,并且是死在炸油条的大锅里,以后他们大概再也无法在我们这继续卖油条了。生活艰辛,未来坎坷,能节省的地方一定要省。这点大嘴非常理解,尽力给老张家属避免了一部分不需要的费用。
人死了,照例要停灵,可老张是外地人,在这里几乎没有亲戚朋友,除了他老婆和女儿,就只剩下一个老母亲了。这样一来,晚上守灵就成了大问题,单就他老婆和女儿两个人守,怕是……
于是大嘴找到老张老婆,问她:“大姐啊,你看你们这个晚上守夜,怎么办?”
她抹着眼泪,说:“只有我和丫头两个人,还能怎么办,我们也不想放那么久了,就放今天一个晚上吧。”
“那,那个,晚上就你们两个女的,会不会怕哦?”
她不说话,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大嘴叹了口气,望着灵堂好一会,忽然他想到个主意,“要不这样吧,晚上你们就不要在灵堂守了,我给你们开一间办公室,你们就坐在办公室里,隔段时间就过去看看,续个香什么的。我们晚上反正也要有人值班,就在办公室旁边的值班室,这样你们不用呆在灵堂里,感觉会好一点,你看怎么样?”
“好,好好,谢谢你小武师傅,谢谢谢谢……”
“大嘴,这次是轮到你值班还是老猪?”老张老婆走后,许香问大嘴。
“我。”
“那我也来值班吧。”
“嗯?”大嘴看着许香,“回头我把猴子他们都叫来,你不用来的。”
“这不人少么,多一个人热闹一点。”许香说。
“那……好吧。”
于是这天晚上,守灵的家属出奇的少,而值班室里的人,却出奇的多,大家都来了。我、郭薇、猴子、刘俊,加上大嘴和许香,一共六个人。小小的值班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根本坐不下,我和郭薇只好坐在了床上。
人多热闹,刘俊就喜欢热闹,笑嘻嘻地说:“上一次这里这么多人,还要追溯到去年元旦吧?”
猴子咧着嘴笑:“当时是新年茶话会啊,我记得当时外面还在下雪。”
刘俊点点头,说:“是啊,人都差不多是这些,就是孙茗换成了许香。”
许香好奇地问:“孙茗是谁?”
郭薇回答:“我的一个朋友,现在在外地。”
“哦。”
猴子剥了颗花生,边吃边问:“我就不理解了,这个老张好端端的,怎么就莫名其妙把自己炸进油锅里去了?”
大嘴指指灵堂方向,说:“老张就在那里,你自己问他去吧。”
猴子笑道:“我没这个本事。”
“他老婆和女儿就在旁边那间屋?”我问大嘴。
“嗯,我让她们呆在那里的,要不就她们两个女的,在灵堂里守一个晚上,不给吓出毛病来?”大嘴说。
“真是善良的人啊。”猴子感慨道,讽刺味十足。
“我本善良。”大嘴装作没听出来。
“善良你还收别人红包!”猴子习惯性地和他抬杠。
“善良和收红包有什么关系?”
“屁话,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收别人的红包?”
“屁话,善良的人怎么就不可能收别人的红包?”
“屁话,善良的人当然就不可能会收别人的红包?”
“屁……”
“打住!”刘俊急忙制止,再让他们屁话下去,一个晚上都无法消停。
两人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嘴。
这天晚上虽然人多,但总觉得有些无聊,总之气氛不活跃,大概是因为旁边办公室有死者家属在的缘故,人家孤儿寡母正伤心着,我们也不好意思太兴奋。大家都是压着嗓门说话,刘俊偶尔蹦出个笑话,大伙也不好笑得太放肆。
人那么多,床也睡不下,只能聊通宵,好在有六张嘴,你一句我一句的也不至于冷场。忽然许香站起来,说:“我去下卫生间,郭薇你去么?”
郭薇靠在我肩头正舒服,摇摇头说不去。于是许香一个人去了卫生间。
过了好半天,还不见许香回来,大嘴让猴子去看看,猴子正好也想撒尿,二话没说就去了。猴子刚出门,我们就听见他“哎呀!”一声叫起来。
“怎么了?”大嘴探出半个身子问。
“许香晕啦!”
许香晕倒在走廊上,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急忙把她抬进值班室,放在床上,大嘴又叫又推又掐人中的折腾了好一会,许香才悠悠地醒过来。
“你怎么突然晕过去了?”郭薇问。
“我,我,我看见那,那个……”许香结结巴巴,脸色煞白,看似受到了惊吓。
“看见什么了?”
“灵堂的那个人。”
“啊?!”我们被吓得不轻。
“诈尸啦?”猴子叫道。
“不是不是,是鬼。”许香说。
“鬼?”
“嗯。”许香点点头,看上去镇静了些,她告诉我们:“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挡在我面前,我当时愣了一下,还没有说话,那个人就先说了。”
“他说什么?”
“他指着灵堂那边,说香灭了,刚说完,他的面孔忽然一变,就变成了那个,那个老张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猴子问,除了大嘴和许香,我们都没看见老张被热油炸过以后的样子。
“这个怎么说,就是……哎。”许香把手放在脸上比划,想不出如何形容。
这时刘俊对猴子说:“你把脑袋放进热油锅,炸个一分钟,再去照镜子,就是那个样子。”
“难道是灵堂里的香灭了?”大嘴望着灵堂自言自语,“那两个人呢?”说完,他快步走到办公室前,一推,门居然是锁着的,他敲了敲,无人答应。
“怎么搞的?”大嘴脸色一变,随即加重了敲门的力量,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大嘴急了,正要撞门。
“你不是有钥匙么?”我说。
“哦,对对对!”大嘴如梦方醒似的拍了下额头,急忙掏钥匙,摸了几个口袋没找着,又跑回值班室去找。就在大嘴去值班室找钥匙的时候,刘俊又试着拍了几下房门,这时办公室里忽然传出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原来母女两个白天太累,又悲伤过度,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你们怎么都睡着了?!”大嘴有点生气。
“真是对不起,就是想趴一下,没想到就睡过去了。”老张老婆慌里慌张地解释。
“赶紧去灵堂看一下吧。”大嘴说。
“怎么了?”母女两个十分紧张。
“看了再说。”
我让郭薇在值班室陪着许香,我们和张家母女一起来到灵堂,一看果然,不仅灵台上的香烧得干干净净,连两支蜡烛也基本要燃烧殆尽,残留的白蜡已经融化成一团,火苗苟延残喘,左右摇晃,随时可能噗的一下熄灭。
“还站着干嘛,赶紧续上啊。”大嘴见张家母女傻呆呆站着不动,火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做这行的很忌讳灵堂里的香火在中途熄灭,搞不好以后灵堂里就会不干净,这样一来,以后的业务根本就没法做,就算把灵堂拆掉重新盖一个也不见的行。
王师傅曾和我们说过一件事,在大木岭(附近的一个镇),有个废弃的菜市场,后来被当地人封了入口的一截用来办丧事,什么停尸守灵办追悼会的都在那里。菜市场两侧是有墙的,但年久失修,墙上有几个破洞,加之墙的上方原本就不是封闭的,所以一到大风骤雨的天气,风从墙口灌进去,那里头的动静简直就是鬼哭狼嚎。不过我们这片区域是山区,骤雨倒是经常有,但大风就稀罕了,一年到头也难得刮上一次,再说就算刮了,也不见是在办丧事的刮。介于半侥幸半无所谓的心理,大家都没想过要把墙上的破洞重新堵上。那天有家人在里头办丧事,那是守灵的最后一天,半夜里忽然狂风大作,灵堂内的情形自是不消多说了,风从墙上大大小小的洞口吹进来,在半封闭式的灵堂内形成一股旋风,把烧过的纸钱余烬卷得漫天飞舞,垂挂的长幅挽联哗哗作响,吹倒了几只花圈,更把灵台上的烛台也吹倒了,原本燃烧的蜡烛自不消说,熄灭了,那一簇香还好,仅被吹歪了几根。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刮了大概十几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守灵的那几个家伙吓得够呛,傻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把烛台扶起来重新点上。
就这以后,这个地方就不干净了,晚上有人从那里路过,常能听见里面传出呜咽声,像是人在低声鬼叫,又像是大风穿堂的声音,从此大木岭的人再也不敢在这个地方设灵堂了。王师傅说,这完全是因为当时灵台上的蜡烛熄灭了,而守灵的家属又没有及时点上。“阴魂闹事啊。”王师傅如是说。
“记住!千万不要再睡过去了,香火不能断,千万千万!”大嘴反复叮嘱张家母女。
我们回到值班室,郭薇和许香两人正扒在门侧往灵堂那边看。
“什么情况?”郭薇问我。
“香烧完了,蜡烛也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灭了。”我说。
“啊?”郭薇瞪大双眼看着许香,说:“许香,你又撞上那个东西了。”
许香差点哭起来:“怎么又是我啊?”
“你的镯子呢?还是黑的么?”郭薇忽然想起许香的镯子。
许香欲言又止,摇摇头。
大嘴哎呀一声,说:“我都忘记了,本来那天说第二天打电话问问黄师傅的。”
“算了,还是别问了吧。”许香说,接着低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我们谁都没听清。
“你说什么?”郭薇问。
“没,没什么。”许香抬头笑了一下,瞎子能看出这笑的有多勉强,多费力。
“许香,你有什么事么?”郭薇轻轻摸了摸许香的后肩,问。
“我……”许香看着大家,忽然又低下头,居然哭起来了。
“哎——,这是怎么搞的?”大嘴诧异极了,“不就是撞个邪么,你看看我们这伙人,谁没撞过邪,郭薇撞到的可比你这几件事要厉害多了,是不是郭薇?”
“许香,你有什么事就和大家说嘛,我们都会帮你啊。”郭薇轻轻拍着许香的后背,柔声安慰她。
“妈的大嘴,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猴子阴阳怪气地看着大嘴,大嘴抬脚要踹他。
这时许香说话了,抽抽搭搭的,她说:“我,我不知道,好不好说……我很害怕,非常怕……”
“怎么了?”许香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们完全没听明白。
“许香,你别怕,慢慢说吧。”郭薇对她说。
许香又抽泣了一会儿,这才对我们道出了原委。
“是这样的。”她说。
……
“啊!”大嘴差点蹦起来,“你是说,镯子洗亮以后你重新戴回手上,又会重新变黑?!”
“是的,我试了好多次了,总是这样,头天晚上洗干净后,戴回手上,第二天早上就发现手镯又变黑了。”许香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大嘴叫道。
许香低头不语,郭薇搂过她,瞪了眼大嘴:“你别吓着人家。”
“那你有没有试过不戴上手,单独把镯子放一个晚上看看?”我问。
“试过了。许香抬起头。”
“怎样?”
“不会变黑。”
“哎呀,这个……”猴子盯着许香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说:“是你体内有阴毒了吧?”
“我就是害怕嘛,我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许香说。
“胡说什么呢。”郭薇呵斥她。
“既然体内有阴毒,那可以用艾草泡自己啊。”刘俊说。
刘俊这话刚说完,许香脸上猛然露出“原来这也可以啊”的神情,眼睛眨巴了几下,好像第一次听说可以用这个东西泡澡似的。
大嘴看着许香,问:“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艾草是可以用来泡澡的吧?”
许香摇摇头。
“那你就不知道举一反三?居然镯子可以泡亮,你也可以让自己试着泡泡啊?”
许香点点头。
大嘴哭笑不得,说:“看你平时做事还蛮机灵,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那么不开窍呢?”俨然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嘴脸。
这时刘俊忽然冒出一句:“这他妈还真是武老师了。”
这句话让许香破涕为笑。
“试试看,试试看,明天就用艾草泡泡自己试试看。”武老师大嘴说。
“你要不要去帮忙啊?”猴子打趣大嘴道。
这句话让许香冒了个大红脸,一向脸皮厚的大嘴居然也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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