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无法浪漫 > 第八章 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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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棉花要谢了,风一吹,簌簌地随风旋转,飘零在水泥地上。

  对面平台的女人,依旧每天下午那个时候在平台上转悠,不管天多凉,她总穿着吊带睡裙,黑发垂在白皙的肩上。

  一朵乌去总是不期而至,,罩得她的心满满当当,挥之不去。

  她知道这不是她要的,她必须逃出这屋子,尽管她明白他会发疯的,可她必须这样,否则她会疯的。

  她越来越沉默,懶得说一句话,也想不出一句话来说。

  她怕爆发,他更怕。

  压抑使他们心口疼痛,喉部哽住一块重物似的。

  她流浪在这座南方城市,然后就进了他所在的那家工厂。在这座南方城市,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厂子。它们看似有着光鲜的门面,还算漂亮的厂房,其实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她混迹于一大群面色憔悴而又疲惫不堪的人群中,穿着不合体的工衣,头发有点蓬乱,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身体太单薄,她常常累得精疲力尽。每天十三四个小时,甚至十五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使她不堪重负。白天总是从夜晚开始的,天不亮就起了床,在肮脏的洗漱间里和一大堆人你挤我推,争抢着接水。接下来就是一整天的劳作,从早晨七点钟到夜里十一二点,甚至凌晨两三点,面对的是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神情麻木,呆板,眼神空洞,手里机械的动作,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工序。晚上下了班,又是拖着僵硬的四肢,提着水桶去接水,占冲凉房,尽管劳作了一天,却还要吵吵嚷嚷,甚至为你先我后大打出手。当一切都已平息,将僵硬的四肢摆在吱嘎作响的架子床上,便很快沉沉睡去。没有时间没有精力运用大脑,行尸般重复着简单的体力劳作。

  她几乎一整天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哑巴了一般,而且她不和任何人打交道,她混迹于他们之中,又游离于他们之外,卓尔不群。

  任何体力的劳作她都是能胜任的,在她的身上,有着天生的对恶劣环境的适应性。想想中学毕业的时候,她进的是服装厂,在服装厂,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人,干的是流水线上的活,从服装厂到学校,算是有了一份好的工作了,最起码不再受那种精神上的奴役,可她偏偏又离开了,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噩梦,她干了她以前连想也没想过的事情。当她逃到南方,干的还是这种繁重的体力活。肉体的疲劳可以减轻精神的痛苦。逃离与忘却,做得到吗?

  当她也同别人一样重复着简单的动作,当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去等别人都冲完凉后接上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时,当她挤在一大群迫不急待的人群中,打上一碗糙米,几片没有油腥的菜叶子,难以下咽,恶心的想吐时,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时,那些刚刚过去的并不遥远的记忆又一次沉渣泛起,撕扯,啃噬着她。

  从北方到南方,这不是她要的生活。残酷的对于肉体的折磨,并没有使她解脱。朦胧的渴望,不清晰的梦想,使她想打破。

  他也是孤单的,卓尔不群的,那不是因为他的杰出,而是因为性格使然。

  他的家在这富庶南方的一个边远偏僻的地方,那里还尚待开发。家境很普通的他在这家小工厂里做着一个不起眼的,薪水也并不高的小领导,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仅仅因为他是本地人。

  尽管他不愿承认自己,但能干而娘家家道殷实的妻子在结婚两年后,对没有前途的生活彻底绝望,对他无力改变现状彻底绝望,最终弃他而去。

  可他依旧无力改变现状,他没有交往的圈子,没有能助他一臂之力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最主要的还是心理的胆怯和懦弱。他只有心存一丝侥幸,无望地等待幸运降临。

  他们都太寒冷,太孤单,太绝望,他们都怕溺毙在黑暗中,他们都在寻找救命的稻草。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不说话,他看见她总是落落寡合,我行我素。在饭厅的一角,她独自蹙着眉头,拨拉米饭,吃不了两口就倒掉了。她的眼神游移,淡漠。从不见她笑,眼前发生任何可笑的事情似乎都在她的心里激不起一点波澜。上班时,她依旧表情呆板,只顾做自己眼前的那份事情,从不多看别人一眼。她做过的活从未有返工的,也从未有不良品出现。

  他的神经是敏感的,就象他的神经同样是脆弱的一样。在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就像一团轻雾罩着她,他看不明白,可他能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在这个生命身上,有着某种悲怆的憾人的东西。就像荒凉的原野上,亘古不变的风侵蚀的地貌,尽管可能千疮百孔,甚至一片狼藉,但依旧透出它让人流泪的凄美。

  他趁人不注意时将一碗煲好的排骨汤推到她的面前,那是早晨起来他花三个小时在电饭煲里精心煲的,然后又装在一个小饭煲中带到厂里的。

  他将那碗汤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的饭桌上,这时她正独自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拨拉着饭菜,一小碗米饭几乎未动,上面顶着几片菜叶子。

  她突然抬起了头,盯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第一次就怕她看他的眼神,这使他在以后的曰子里,从来都是偷眼看她的。他镇定了一下自己,冲她笑笑,示意她喝了那碗汤。他当然不知道他的笑有着孩童般的纯真,这是她那一刻切实的感觉。

  黑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晶莹,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碗头也不回走了。他的灵魂在那一眼中颤动,他几乎忘了那碗汤。

  当第二次他将精心煲的汤端到她面前时,她端起碗来喝了,一滴泪滑落到碗中,和着泪水一起吞咽到肚中,他没有看见。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陈阿汉,他知道她的名字叫蓝雪。

  下班了,他在厂门口等着她,她冲完凉,穿一件天蓝色裙子,还未干透的黑发垂在肩上,看起来湿漉漉的,映着一张苍白的脸。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一句话。

  她和他走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这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南方的夜晚是不需要月光的,大街上璀璨的霓虹灯,红男绿女的艳姿早遮蔽了月的光华。可她和他只走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远离喧嚣和繁华。他们只是漂浮在这城市的一粒尘埃。

  两旁楼房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涂抹在这窄窄的巷子里,縮短又拉长。他的皮鞋声,她的拖鞋声,孤寂而凌乱……水泥的路面到了尽头,然后就是那棵木棉树,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是木棉树。拐了个弯,到了楼下,他掏出钥匙,开了底层的门,然后又领着她顺着楼梯爬到四楼。

  她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从李志到陈阿汉,她没有一点负罪感和羞耻感。她乖觉地跟在他后面。她跟着自己走,跟着命运走,生命如此坦然。在她心中并未产生惧怕的感觉。、

  男人这次用小碗将汤盛在她面前,同时也为自己盛了一碗,她看见自己的碗里比男人多了一块肉骨头。

  这出租屋里弥漫着煲肉汤的香味,还有一股苦艾草的味道,她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后来她知道了那是男人身上的味道。

  一蓝一红两只口蛊摆在洗漱间的窗台上,牙刷,毛巾都是新的。

  电视里放着一部枪战片,房间里简单而且一尘不染,地铺上有一床很奢华的羊毛毯子。她将自己交给了这个男人,他也将他交给了她。没有愉悦,没有激情。只能听到两个痛苦灵魂的呻吟,痉挛,抽搐。

  她像一只母豹,他更像一个披盔上甲的战士,他们无休止的纠缠,撕扯在一起,他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狼唣般的咆哮,从黑夜到黎明,他们重复人类最原始的动作,两个赤裸裸的灵魂纠缠在一起,最后瘫软如泥。他们都暂时逃避了那不曾走远的记忆,如果可以忘却多好,两个人都在寻找着避难所,都想紧紧抓牢对方,以为对方就是生命的彼岸。这一晚,木棉树竟滴下一地的夜露……

  阳光从窄窗户里探进脑袋来,在墙壁上一点一点的移动,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苦艾草的味道,这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南方很少有明媚的天。

  她躺着不动,他也躺着不动。他早已厌倦了那份平庸,没有生气与前途的工作,正像他厌倦了自己一样,他越来越懒于上班。无法改变的命运,无法抛洒的绝望,无力改变的现状。

  房间里真静,静得似乎可以听见空气的流动声,外面几声狗吠。

  她的意识常常在身体之外缥渺,她又闻到了苦艾草的味道,它来自于身边的这个男人,这种味道无时不有地弥漫于房间的每一寸空间,带着宿命的味道,带着淡淡哀伤。这令她心烦意乱。她不喜欢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的意识里猛地划过一个哭声,那是小孩子的哭声。沉甸甸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心立即被涨满了,在她心里,在那个盛满苦之酒的杯子里,有黑色的液体溢流出来,她立即被浸染了。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在空气中绝望地痛苦地呻吟,咒骂,意识远离她多好,飘向永恒的极乐世界。只让毫无知觉的肉身存在。

  他依旧沉沉地睡着,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时痛苦痉挛。他们都恐惧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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