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读高一。跟我一起去学校报到的还有我妈妈好友的女儿贾芸。她刚从D市来到我家所在的小县城,我跟她还不太熟。我们俩走在一起,我有些不自在,她穿着最时新的衣服,背着很潮的包包,而我灰头土脸的跟在她旁边像个刚入手的丫鬟。
从小就没穿过具有审美价值的衣服。支撑我父亲朴素一生的至理名言就是:“惜饭有饭吃,惜衣有衣穿”。估计这是早亡的奶奶留给父亲唯一的家教。这点家教在我和我哥身上实践得淋漓尽致。其实我们家境不算贫穷,父亲在一个事业单位工作,享受公务员待遇,可是在穿衣这个问题上我们全家完全继承和发扬了从没见过面的奶奶的贫下中农作风。母亲还算手巧,夏天的裙子秋天的毛衣冬天的棉袄甚至书包她都能缝,只是那些衣服从来没有样式可言,只能说穿在身上能遮羞,冻不死人。男孩子还好,我哥长得帅气,把腰板挺挺直就能抵消衣服的寒碜,身边从来没少了芳心暗许的女孩子。可我呢?作为一个女孩子,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女孩子染指甲戴头花,穿镶着金片片和亮珠子的花裙子,自己就桓古不变的一个村妞形象,连我哥都瞧不起我。
在我和我哥之间制造隔阂的不只是形象的落差,还有父亲亲疏有别的态度。父亲对我们兄妹俩管教甚严又脾气暴躁。在我这儿他收获了低眉顺眼的服从,在我哥那里只换来不共戴天的叛逆。叛逆换来的是惨绝人寰的暴打。如此恶性循环。我哥三年级之前还品学兼优,从四年级开始一落千丈,成为了父亲单位的同事教育孩子时的反面教材,我家的打骂哭号声连绵不断。从初中开始我哥就没跟父亲说过一句话。当一家人不可避免的坐在一起吃饭时,父亲便对我百般亲昵,以此达到冷落我哥的效果。大人不在的时候,我就成了我哥的出气筒,小时候联合院子里的孩子来孤立我,再大一点就整天嘲讽我,说我是土农一个还假装正经。当我为点小喜事而沾沾自喜时他就冷冷的说我假天真,当我思考问题沉默认真时他又撇嘴说我扮深沉。缺少反抗精神的我一直没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而是完全认可我哥对我的评价,对自己的形象和人格都感觉无比自卑。
这种无所不在的自卑让我对那些打扮漂亮入时活泼开朗的同学敬而远之,结交的都是些跟我一样灰不溜秋少言寡语的寒门弱女,这样就更无从习得穿衣打扮这门学问。
漂亮的贾芸刚到我家时我们简直惊为天人。她穿一条浅灰色运动连衣裙,戴一顶白色网球帽,背一个橘红色的双肩包。这种打扮并不惊艳,可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洋气,再加上落落大方的举手投足,真让我感觉我家蓬荜生辉。尽管我个子比她还高出几公分,站在她面前我却觉得矮了半截。我在脑子拼命搜索能够穿着和她走在一起的衣服,可是那个鞋盒子大的衣橱里塞着都是红的灰的棉布衣裙,跟抹布一样。我从来没觉得那么无地自容过。当天晚上我听我哥在问我妈要钱,说想去买件衣服。
带着贾芸在学校主干道上走着,她一路摇曳生姿,引来不少目光和超高回头率。这大城市的小姐都这个做派吗?各种目光投向我们,第一眼看她,然后挪过视线瞟我一眼,然后又回归到她身上。在那个人以群分的小社会中,大家肯定在想,这么洋盘的美女怎么跟那么个土包子在一起啊!我真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不但躲无可躲,还得不时跟凑上来打招呼的初中同学一一介绍:这是贾芸,我家亲戚,到我们学校来读高中。
受贾芸母亲大人之托,我的母亲大人吩咐我每天在学校陪贾芸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害得我不得不跟她整天形影不离。
开学不到一星期全校都知道了高一四班来了个洋小姐。学校每来一批新生,原来的美女排行榜立即发生调整。很快贾芸一举夺魁,位列榜首。也不知是不是老跟在贾芸身边赚了点注意力,居然我也榜上有名,实在让我错愕。
紧接着妖魔鬼怪纷纷出动,尤其是那些不务正业的公子哥们,比如暴发户的儿子,县委大院里的少爷们,甚至常年盘踞在校门口**良家妇女的小混混们也开始伺机而动。没过几天我就代替贾芸收了十几封情书。这群牲口!丧尽天良!不可理喻!我面无表情的接过情书的时候心里不吝用最恶毒语言痛骂那些狂蜂浪蝶。贾芸对此十分享受,一封不落一一批阅,“你说,培子,他们怎么不附张照片呢?长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好的,下次我告诉他们请附上近期免冠生活照一张,”我捧着书头也不抬。
“培子,快看,这封和昨天一封写得一模一样,哈哈”
“哦,可能花钱找同一个人写的吧!”真心感到无聊。
“培子,这个人写了好几封了,我快感动了,怎么办?”
“入编!”
......
这样的对话往往结束在贾芸察觉到我的不耐烦的时候。我并不是对这种事真的反感,只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已。明明我也在榜单上,怎么就没人好我这口呢!
......
高一的日子暗潮汹涌,各班各派各种小圈子迅速集结。我和贾芸一洋一土的组合在校园里成了人尽皆知的一对。
不知不觉有了秋意。
一天晚自习,班主任巡视了一圈去办公室了,贾芸从前面传过来一张纸条,“亲爱的,陪我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收起纸条我咳了一声,如无其事的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贾芸跟着就蹦了出来,教室里后排传来一阵起哄。
到了教室外,我有些嫌弃她,“你能低调一点吗?想让班主任发现啊!”
她搀着我的胳膊一个劲点头陪不是。
小卖部跟教学楼隔了一段台阶,一个喷水池和一排篮球场。小卖部就在篮球场的另一边,动作快的话来回一趟也就几分钟。
篮球场没有灯,靠着教学楼的灯光隐约能看见路。刚下过第一场秋雨,球场中央有些积水,我们俩只得小心翼翼的顺着球场一侧往前摸索。
在我们专心摸索的时候,球场边的小树丛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干什么的!”
我和贾芸吓得尖叫一声,魂都散了。树丛里又传来一阵压低的哄笑。看来我们是中埋伏了。有时校门口那些混混会偷偷潜到学校里来干点哗众取宠的事。学校里花姑娘多,他们没胆量当采花大盗,也就小打小闹吸引点注意。
我和贾芸被这么一惊吓,东西也不敢买了,转身朝教室抱头鼠窜。我们俩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贾芸拍着胸不停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直到进了教室她还在喋喋不休,自然又引起男生的一阵起哄。我尽管也惊魂未定,但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努力跟她划清界限。
那天秋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感觉冷风飕飕,走到楼下又折回家添衣服。也没什么衣服好添,想必其他女生已经换上了各种好看的毛衣了吧。我不喜欢穿毛衣,因为都是妈妈手织的十字花样式。那种样式在她自己身上就穿了几十年了。所以我拿了一件运动服套在衬衣外面匆匆往学校去了。
进了校门,看见贾芸从宿舍楼出来走在我前面。她上面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外套,下面穿了条灰白色带弹性的裤子,勾勒出她娇小紧凑的轮廓,散发出明快清新的气息,光背影都让人赏心悦目。我不禁紧了紧身上臃肿的深蓝色运动服。心情莫名低落。故意放慢了脚步。到了教学楼我先到厕所脱下了外套塞进了书包再进到教室。
贾芸已经放好书包,抬头看见我,欢喜的跟我打招呼。我一点都不想搭理她,可她硬往我身边蹭,“你今天不高兴?怎么了?”
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心想,嘴里就更没好气了,“劳贾小姐费心了。我这小老百姓受点饥寒不足挂齿。”
由于下雨那天不做课间操,每个教室各自沸腾。我坐在窗边,愣愣的看着窗外雨点滴答。突然我看到雨幕中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穿过操场。是贾芸,这个时候回宿舍干什么?
快上课的时候,贾芸回到了教室,把一件天蓝色毛线衣塞进我怀里,“快穿上吧,你的手都冻得冰凉了。”然后回到前排,这时老师刚好走了进来。她转身做了俏皮的鬼脸。
我像个使坏被人发现了的顽童一般,坐在那儿面红耳赤一节课。柔软的蓝色毛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家境优越的女孩子闺房的味道。我也多希望有一个粉色的房间,挂着轻柔的窗帘,堆着彩色的布娃娃,而不是各种丑陋的泡菜坛子。
原本以为自己只缺一件美丽的衣裳,其实缺少的是整整一代人的修养。
我妈妈原来是个农村民办教师,一直没有编制,直到我小学四年级她才从农村来到城里,我们家才得以团圆。我的家教先天不足,后天又没跟上。妈妈把在农村维持生计的习惯都带到了城里,几年下来积攒了无数坛坛罐罐,针头线脑,把整个家塞得满满当当,让人无比压抑。
贾芸的妈妈是大学教授的女儿。我父亲根正苗红加发愤图强,硬是从农村考到了D市去读师范大学,不但如此,毕业后还留校当了几年大学辅导员。那个年代住房紧张,父亲和其他几个留校的男同学住集体宿舍,只有当有家属探亲时学校才会安排个临时的家属宿舍,据说我就是那时候播种成功的。贾芸的妈妈和师大一个老师结了婚,学校分的宿舍正好和我妈妈住的地方门对门。贾芸妈妈能歌善舞,就是不太会做饭,于是每次我妈妈去到那里,她就蹭我妈妈的手艺,我妈妈是授之以渔加授之以鱼,每次临走了还给制好几缸泡菜给她留着。
她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海枯石烂,现在遗传给了我和贾芸。
贾芸的毛衣一直刺激着我的触觉视觉和嗅觉,我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穿上。历史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车同轨,书同文,我说,好吧,友同衣。下课时贾芸又到我座位边摸摸我的手“不冷了吧。你穿正好哎,送你了,正好我穿着嫌大呢…”
“你是说我胖是吧?”那时的我真真讨人厌,捡了便宜还嘴不饶人。
“什么啊,我的美女姐姐,是你个子高啊…”
中午到食堂排队打饭,第一次感觉跟贾芸在一起时没太现眼。
打了饭一边跟贾芸说话一边找座位,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嘿,昨天对不起。”
“啊,什么?”我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笑吟吟的看着我,我十分不解。“什么对不起?”
“昨天晚上在篮球场那儿,吓着你们了。”
不是一群小混混吗,怎么会是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翩翩少年。
“啊!是你啊!太缺德了,昨天魂都给你们吓掉了,我告诉你,你要赔我精神损失费,哎,对了,还有谁,我听见不止一个人,我得挨个儿找你们算账…”贾芸一串连珠炮,要把昨天受的惊吓一下子全释放出来。
“不对,黑咕隆咚的,你们怎么知道是我们?”我狐疑的看着他。
“你们一出教室我们就看见了,本想跟你们开个玩笑,没想到把你们吓成那样。”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那样是吧,”我没好气,然后转身数落贾芸,“让你招蜂引蝶吧,看看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跟你开玩笑。”
面前的男生十分尴尬:“这样,我朋友在那边占了几个位置,两位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诚恳的向你们道歉…”
他手指的方向坐着另一个男生,期待的望向我们。没等面前的男生把话说完,贾芸已经径直冲过去算账了。面前的男生做了个请的姿势,把我也引向那片座位。
座位上的男生连忙站起来,讨好的拿过贾芸的饭盒放在他的对面,我也只好在旁边坐了下来。等四人落座,之前道歉的男生说,“来,我们自我介绍一下,他叫陈文非,我叫杜鸿阳。”
(https://www.mangg.com/id37549/203791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