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三年(1585)
辉宗的头七(祭奠死者的前七天),政宗一直沉默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浑似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自从辉宗去世以后,政宗便没有心情进食,只在家臣的劝慰之下,勉强维持着每天一餐。而且,即便是每天一餐,政宗也只是咽下几口饭之后,便唤婢女收拾餐具了。至于政宗这些日子的睡眠,也差得惊兔一般,甚至经常彻夜未眠。七天下来,政宗的气色已经差得腌菜一般,政宗的身体也已经瘦得猴子似的。旁人看起来,政宗都已经没有武士的体魄了。
直到现在,已经是头七的最后一个晚上。到了明天,辉宗的尸体,便要下葬在米泽城外的觉范寺了。然而,政宗却依旧没有出现在辉宗尸体的身边,而是一个人闷在了居室。即便如此,家臣也没有指责政宗的目无礼法,反而都体会到了政宗心中的苦楚。
政宗已经闷着一天了,也没有进食,不要说服侍政宗的小姓,就连家臣们也被拒之门外。一个人的政宗,只是独自凝视着照明的蜡烛,天马行空地呆想着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就连政宗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悲伤的尽头,居然会是这样的奇特。不过,对于这一切,政宗也是无所谓了。他只是石像一般,盯着摇曳的烛影发呆。
“殿下该用膳了。”
屏门外的声音,端正而温柔,抚摸着政宗的耳膜,使得政宗不由地打断了思绪。政宗听得出来,这是爱姬的声音。由于小十郎的劝谏,政宗与爱姬之间,也渐渐地相敬如宾起来。不过,即便如此,政宗也不想理会,只是一味的盯着蜡烛。
不过,门外的爱姬,并不知道政宗的状况。似乎是出于担心,爱姬没有听到政宗的反应,便急切得再一次唤道:“殿下一天没有用膳了!爱姬担心,殿下的身体无法应对大敌的觊觎,因此勉强做了些餐点前来,希望殿下不要嫌弃爱姬的手艺。”
政宗本来是不想理会爱姬的,却好像被爱姬窥见心事一般,被提到了“大敌的觊觎”,也终于打起了一点兴致。不过,政宗倒也没有心情说品尝爱姬的手艺,只是随口唤道:“那就进来吧。”
得到政宗的回应,爱姬也似乎放下心来,缓缓地拉开屏门,慎重地端着餐盘进来。政宗端详着这样细致的爱姬,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好好地看过爱姬。政宗今天看到爱姬,或许是天马行空的思维唆使,政宗的脑海浮现出莲花的模样。当然,爱姬也确实像莲花一样,端庄而清丽,浑然有着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
看到这样的爱姬,一丝愧疚掠过政宗的心头。毕竟,一直以来的政宗,都没有好好待过爱姬。然而,直到看到爱姬手中的餐盘,政宗的愧疚就变成一份疑惑。因为,爱姬的餐盘之中,一样副食也没有,只有开水泡饭,只是隐约看得出来,爱姬添了点味噌。
不过,看到这么简陋的一顿餐点,政宗并不认为,爱姬是由于不善料理,才只有泡饭的。相反地,对于这份餐点,政宗表现出来深深的惊讶。因为,政宗觉得,这是爱姬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为了证明这一点,政宗试探地反问道:“这是开战之前的餐点!”
“爱姬认为,殿下正想着开战。所以,爱姬才自作主张,为殿下做了这些。没想到,还是误猜了殿下的想法。”说着这些的时候,爱姬的神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一味深情地凝视着政宗。不过,看到政宗并没有肯定自己,爱姬还是埋头道:“请殿下责罚爱姬。”
“为什么要责罚爱姬呢?爱姬的泡饭,正是我想要的!”政宗看到爱姬这种反应,慌忙地托起爱姬。政宗突然觉得,爱姬的确很伶俐,却没有聪明人的自负,反而有着一股单纯。也正是这股单纯,突然使得政宗无法拒绝爱姬,渐渐地拉近两个人。不过,年轻的政宗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对待这种单纯,便信口拈来一个话题道:“不过,爱姬怎么知道,我现在想要这个?”
“可能是,爱姬的心中,只装着殿下吧。”爱姬明亮的杏眼,幽绵地凝视着政宗。没有多余的表情,爱姬的声音,却开始微微地颤抖,似乎抑制不住自己,深情地说道:“大概是因为,爱姬的心中,一直装着殿下。因此,爱姬的心,也能连通殿下的心。”
看着爱姬的这一副模样,年轻的政宗有点不知所措。但是,蓦然间,政宗的心底,浮现出来一个词汇,一个一度成为政宗信念的词汇。
这个词汇,便是羁绊。
宗乙、小十郎等这些曾经的羁绊,政宗已经相继疏远了。或许,是由于互相之间的羁绊,政宗开始不由地,怜惜身为自己夫人的爱姬。政宗含情脉脉地扶起爱姬的肩膀,希望从自己的羁绊,得到关于未来的答案:“那么,爱姬知道,政宗现在的心中还想着什么么?”
“殿下的心中,一直挂念着小十郎大人,挂念着藤五郎大人,挂念着宗乙禅师、石见守大人,以及许许多多伊达家的武士们。”爱姬的脸上,终于渐渐地展露出来,一副欣慰的微笑。顿了一顿,爱姬似乎颇为感动地说道:“但是,殿下的心中没有怨恨,只有牵挂。”
爱姬的回答,充满着爱姬的期待。爱姬希望,政宗的伊达家,能够上下齐心,一起创造一个幸福的天下。因为,这也正是政宗的心愿。然而,爱姬并没有直接听到政宗的回应,只看到政宗眉目之间的一丝愁苦。爱姬知道,政宗心中依旧充斥着犹豫,便更进一步道:“现在的爱姬,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伊达家的一个旁观者。但是,旁观者清,爱姬知道殿下的牵挂。”
听到爱姬道出自己的心事,政宗端详着爱姬,知道已经无法隐瞒心中的愁困,终于一吐衷肠道:“可是,老师、小十郎、藤五郎、石见守,都是政宗自己疏远的家臣。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吧?”
“那么,殿下便赌一把,看看殿下与家臣的心中,是否互相之间还有羁绊。”表达着令人讶异的说法,爱姬的眼中,充满着信任和自信。她相信,自己的方法,一定会得到家臣们的回应:“殿下知道,桶狭间合战的信长公表现如何么?”
二十五年前,桶狭间合战,织田家岌岌可危。面对今川家的强大军势,信长不言不语,独自坐到深夜。忽然之间,信长悲愤而起,默默地跳起幸若舞曲《敦盛》。一舞之后,信长独自出阵,家臣先后跟随,成功奇袭今川军势。从此,织田家开始了天下人的霸业。
桶狭间的奇袭,信长一举闻名于天下。当时的政宗,虽然尚未出身,现在却也耳熟能详。所以,当爱姬说出这些的时候,政宗便明白了爱姬的意思。但是,政宗仍旧不敢相信,爱姬居然会这么提议,还是反问一句道:“你是叫我效仿信长公,进行一次出阵?”
“殿下不是已经想要出阵了么?”爱姬似乎看出了政宗的疑惑,便反问政宗的想法。但是,爱姬还是清楚,由于接二连三的变故,现在的政宗变得优柔寡断,生怕真的失去家臣的忠心。于是,爱姬还是坚持着解释道:“当年的殿下,便是由于讨伐相马家的优越表现,稳固家臣的信任。如果,殿下认为,家臣的信任已经分崩离析,便依靠着这次出阵,重新凝聚到一起吧!”
由于爱姬的一番说辞,政宗不禁地想起过去的自己,想起那个果断、才智、自信的政宗。政宗突然觉得,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家臣,就连冲动也变成了软弱。思绪至此,政宗苦笑一声,似要将软弱全部发泄出来:“如果我政宗,连战争与死亡都无法面对,又如何获得家臣的信任,带领伊达家迈向和平与幸福。”
说完,政宗一把抢起餐盘上的泡饭,猛地一口灌下肚子。或许,由于这碗泡饭,充满着爱姬的羁绊,政宗觉得格外的享受,还不禁地啧啧称赞。直到政宗一碗泡饭下肚,便已经精神焕发,独眼闪动着希望的光芒、洪亮的传令,在偌大的米泽城,都回荡起来:“独眼龙政宗,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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