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后花园，一大一小两条白影在树林间穿梭，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几乎令人无法看清他们的姿势。
“爹爹，你飞得太快了，孩儿追不上你。”清脆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娇喘，唤住了前面飞掠的身影。马萧凝身停步，回头看着自己刚满十岁的儿子马真，那张吹弹得破的脸已微微泛起红晕，水波盈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求饶的味道，“爹爹，孩儿无能。”
马萧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的秀发，唇边绽开宠溺的笑容：“真儿很厉害，比爹爹都厉害，爹爹八岁才开始跟师公学武，十岁时还达不到你这样的境界呢。”
马真听到父亲的夸奖，脸上的红晕更深，回答道：“爹爹过奖了。”
正在这时，一名青衣侍卫走过来，向马萧躬身道：“启禀将军，公主带着飞水山庄质子向时财来了，正在前厅等候将军。”
马萧摆手道：“知道了。”
“向时财？”马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浓浓的一字眉秀着灵气，好象想起了什么。
“真儿，想什么呢？”马萧问道。
“那位飞水山庄质子，是否就是上次姑姑生辰宴上弹琴的少年？孩儿还记得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神情清淡得好象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周围那么热闹，可他却好象离群索居、遗世独立的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马萧有些震惊地看着儿子，不过十岁的孩子啊，却有如此细腻而善感的心，长相极象他的母亲香玉那样，容颜绝世，儿子马真却俨然是另一个香玉，清馨四溢，温婉如玉，完美得令人心醉。
马萧在马真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武功，他只希望练武可以让他身上少一些才气、多一些剑气，让他变得柔韧如柳枝、坚定如磐石。
也许是因为长相似女孩，那么小的孩子却过早地成熟了。他总是那样懂事地照顾、体贴父亲，尽管父亲还是丰华正茂的年龄，于他而言，他却已承担起一位孝顺儿子应尽的义务。
父亲读书时，他为他奉茶；父亲作诗时，他为他研墨；父亲喝酒时，他陪他共饮；父亲寒冷时，他为他添衣。
这样聪明绝顶的儿子，让马萧有太多的骄傲，却也有隐隐的担忧……
“时财拜见北王爷。”依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依然是略显清瘦与苍白的脸，向时财恭恭敬敬地向马萧跪下去，深深叩首。
“时财不必多礼，快快请起。”马萧醇厚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向时财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攥得指甲嵌入掌心。这个人，永远那么优雅、那么高贵，仿佛云中之神。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令人不容抗拒。
“多谢王爷。”向时财温顺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舅舅！”公主向马萧打声招呼，兴高采烈地拉起马真的手：“表弟弟，我们又一个星期没见了，你好吗？”上下左右端详着他，做出一副惊艳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帅气了啊！长得象姑姑，果然一点都不假！”
公主回头向马萧挤挤眼睛，有些失魂道：“舅舅，如果马真不是我表弟，那该多好啊？”
“怎么了，公主？”马萧问道。
“不是表弟，就可以招他为驸马啊？”公主道。
马萧笑道：“你是公主，若是公主殿下要，臣敢不给么？”马萧特意把“臣”字加重了语气。
公主听得赶紧求饶：“灵儿不敢了，舅舅千万别这样损我！灵儿承受不起。”
三人都不禁笑起来。
向时财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好象有钢针扎过。本来，自己也可以在飞水山庄的宫殿中享受天伦之乐，都是因为莲花王与马萧，自己成了质子。背着这个屈辱的身份，被软禁在千里之外的百灵宫。
暗暗咬紧牙关，心又不觉冷了几分。
“向公子。”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向时财才注意到马萧的儿子马真正在默默注视着他。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这个男孩真是遗传了马萧全部的优点，他美得就是梁山伯转世仙，那样高洁、那样纯净，雪白的衣裙穿在他身上，就好象是用云锦织成。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可就好象要凌风飞去。
他真的只是位十岁的男孩么？难怪公主要开玩笑说招为驸马，这样的男儿，真是人见人爱啊。
“马公子。”向时财微微躬身。
马真连忙避开，轻轻笑道：“向公子太见外了，你是公主姐姐的朋友，我应该称你一声时财哥哥呢。”
公主道：“以后要改口称师兄了。”
马真微微一愣，旋即把目光投向父亲。
马萧招呼大家坐下，然后问公主：“此事禀过你父王了么？”
“我还没有。”公主低下头。
“灵儿！”马萧极其无奈。这姑娘平时在父亲面前规规矩矩，从不敢放肆，偏是和自己从无拘束，有时候象个惫赖小孩，“你胆子真大，私自带了时财出来，万一你父王追究起来，我俩都脱不了干系。”
“我……”公主难得见到马萧生气，到底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怕父王责怪。”站起来走到马萧身边，讨好地拉住马萧的袖子，“舅舅，父王对你言听计从，还是你去说吧。今日我将时财交给你，就算我尽到责任了，好不好？”
“王爷。”向时财也站起来，躬身道，“都怪时财鲁莽，求了公主出面求情。请王爷莫要怪她。时财自知姿质鲁钝，不配当王爷的徒弟。若是令王爷为难，时财便自回宫去了。”
马萧摆手，微笑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时财，你是个好孩子，本王自从在飞水山庄第一次见你，便已经非常喜欢你了。你肯拜我为师，这正合我意。只是你身份特殊，此事须禀明莲花王，求得他的恩准才行。这样吧，本王即刻陪你们一起进宫去，你们先不要出面，待本王求得莲花王旨意，再来找你们。”
“多谢王爷。”向时财再次躬身，一丝如愿的笑意飞快地掠过他唇际，一闪而逝。
朝堂上，马萧向莲花王奏请此事。
莲花王缓缓放下奏折，浓黑的剑眉慢慢拧紧，深不见底的眼睛盯在马萧脸上，面容沉肃：“你说什么？你想收向时财为徒？”
“起禀陛下，臣是这这样想的。”马萧坦然地对视着莲花王的眼睛，雕刻般的五官显示出完美的线条，语声中带着恳求的味道，“请陛下恩准。”
“理由？”莲花王淡淡地问道。
“时财是个可造之材，他骨骼清奇，姿质绝佳，假以时日，其成就必定不在臣之下。臣爱才心切，所以……”
“有天赋的人比比皆是，你为何独选他一个？”莲花王的声音没变，眼睛里却已隐隐透出怒意。
“陛下，请别生气。”马萧见莲花王已经不快，连忙解释道，“这孩子与臣有缘。臣第一次见他，就对他特别有好感。陛下不觉得他在很多地方与臣很相像吗？他跟我一样，是一把未曾出鞘的剑，表面上平静无痕，可一出鞘便是锋芒毕露……”
莲花王唇边展开笑纹，可那笑纹却给马萧严厉的感觉，他赶紧补充道：“如今飞水山庄已灭，向氏一族都已成我百丈国子民，陛下若能重用时财，将来他必定成为国之栋梁。臣得一传人，陛下得一良将，岂不是一举两得？”
“臣弟，你应该清楚向时财的身份。”莲花王默视着马萧，沉渊般的瞳孔不见底色。
“是。”马萧依然平静。
“那你要怎样保证他心无二志？”莲花王语气中已有质问的意思。
“臣弟自会教导他的，请陛下放心。”马萧眼里露出温润的笑容。
莲花王看他良久，摇头苦笑：“臣弟，你聪明绝顶、武功盖世，无论文韬武略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可就有一样致命的弱点，你太善良仁慈。你总是用自己的心去揣夺别人，总是相信人心是好的。可朕是一国之君，朕身上担负着百丈国江山、百姓福祉，所以，朕绝不能感情用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稳定朝纲，朕甚至可以大义灭亲、六亲不认。就象对待你二哥南王一样。”
提到南王秦天霸，马萧就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不禁愧然低头道：“臣弟明白，昨日是臣弟鲁莽，还请陛下恕罪。”
莲花王微笑摆手：“无妨，朕没有怪你，但是……”神情转为严肃，一字字道，“臣弟，你记住了，若是有人威胁到江山，朕绝不容忍，即使是你！”
最后四个字象重锤般狠狠地击在马萧心上，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刹那间的疼痛滚过心房，五脏六腑都仿佛绞在了一起。陛下，难道你是怀疑臣弟不忠么？你可知道，若是向时财心怀异志，他最有可能对付的便是陛下。将他留在宫里，他会对你不利啊。你身上的负担那么重，每日日理万机不算，还要为稳定朝纲殚精竭虑，你哪有时间去防备一个藏在宫里的人！我正是担心这一点，才要将他带到王府，让他呆在我身边，我要用自己的心去感化他。你明白么？我不能对你说出真正的用意，可是……若是你怀疑我，你叫我如何自处？在我心目中，你是至高无上的皇上，为了你，我就算肝脑涂地都在所不惜啊。
马萧勉强压住胸中起伏的波澜，缓缓站起，缓缓跪倒在朝堂上，仰脸看着莲花王，神情好像在立誓一般，坚定而慎重地道：“若是有人威胁到百丈国江山，臣愿意做万里长城，为陛下挡住千军万马。若是陛下对臣见疑，只需陛下一句话，臣立刻自吻于陛下面前！”
“臣弟！”莲花王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僵，一瞬间线条刚毅的脸上换过心痛、震惊、失望、责备的表情，难道自己在马萧心目中真的是这样冷酷无情么？是兄弟啊，是自己悉心教导过的兄弟，他竟是这样不理解我？
莲花王觉得嘴里发苦，也懒得解释，无力地挥挥手：“起来吧！朕允了！”
“多谢陛下！”马萧欣喜若狂地站起来。
莲花王命身边的太监安福道：“去莲天阁传向时财过来。”
“是，奴才领旨。”安福道。
莲花王看着安福离去的背影，目光再次幽深，喃喃道：“向时财啊向时财，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是黄铜还是金子！”声音很低，马萧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可心里却无端地不安起来。
“儿臣参见父王。”公主道。
“罪臣向时财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莲花王看着跪倒在面前的两位少年，自己的女儿百灵公主长得人品秀雅、风采出众，神情举止都颇有几分象她母后马莲英的样子；而这位向时财看起来苍白文弱，却正象马萧所说，他只是藏在鞘中的一把剑。那样平静而温顺的表情背后，真的是一颗臣服的心么？
莲花王不禁在心里微笑了，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却给自己一种不安的感觉呢。也罢，自己留下向金山，不就是为了收买天下百姓的心么？这世上能够容下敌人的人能有几个？能够容下敌人的帝王更是绝无仅有。
既然容得下向金山，又何惧一位向时财呢？虽然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可朕登基以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难道还担心这阴沟里翻了船不成？
莲花王英俊而威严的脸上不动声色，淡淡摆手道：“灵儿，时财，免礼平身。”
“多谢皇上。”“多谢父王。”两人站起来，莲花王示意他们坐下，公主立刻紧挨着马萧坐下来，状极亲密。
莲花王不禁在心里暗笑，这死丫头还真是喜欢粘着他舅舅，长不大的孩子！
“时财？”莲花王道。
“罪臣在。”向时财道。
莲花王微微一笑：“以后自称为臣便是。”
“是，臣遵旨。”向时财躬身应道。
“你想拜北王爷为师？”莲花王问道。
“不……”马萧连忙道，“是臣弟自己……”正想帮向时财掩盖过去，向时财已坦然承认道：“是，是臣请公主帮忙，向北王爷恳求的。”
莲花王深潭般的黑眸看入向时财眼底，那目光令向时财有些局促，终于低下头去：“臣该死。臣自知身份卑微，不配拜王爷为师。只是臣……臣自幼好武，只是碍于身体条件，父王不肯为臣延请武师，致使臣白白耽误至今。上次皇后生辰宴上，王爷偶然见臣，夸臣有一副练武的好骨骼。臣心里立刻燃起了希望，故而一心念着想要拜王爷为师。请皇上恩准。”
向时财恭敬地低着头，字字句句清晰而沉稳地说出来，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令人赏心悦目。
莲花王回头，求证地看着马萧：“时财所言可是真的？”
马萧恭声应道：“回陛下的话，时财所言字字属实。”
莲花王再次转向向时财，棱角分明的唇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只要朕的臣弟喜欢，朕绝对不会反对。”
“多谢皇上。”向时财道。
“只是北王爷的武功天下第一，他要择徒，必须是上上人选，必须经历种种考验，你愿意接受考验么？”莲花王淡淡道。
马萧一愣，正想开口，被莲花王一个严厉的目光阻住。
“臣愿意。”向时财毫不逃避地看着莲花王的眼睛道。
“其实很简单。”莲花王道，“北王爷是国之栋梁，他的徒弟将来必须要为朝廷效命。故此他所收的徒弟，必须要绝对忠于他、忠于朕、忠于朝廷。而且，此人必须要能够吃得苦中苦，必须要百炼成钢才行。”
“臣明白。”向时财道。
“所以，朕的要求便是，若你想拜王爷为师，必须先在王府为奴两年。”
平静说出的话，却象惊雷般炸响在马萧与公主头上，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陛下！”“父王！”
莲花王回眸道：“怎么？朕说得不够清楚么？”
“陛下……”马萧震惊地站起来，看着莲花王，“时财他毕竟是飞水山庄王世子，你……你怎能让他为奴。你这样未免太……”
“太什么？太蛮不讲理么？”莲花王淡淡地道。
“是……”一个字刚刚吐出来，啪的一声，莲花王已重重一掌击打在龙椅的扶手上。
向时财和公主都吓了一跳，回头看马萧，只见他也愣住了。
马萧没想到陛下竟然当着向时财和公主的面发如此大的火气，心里头一阵疼痛。可想想毕竟是自己太过冲动了，岂能当着别人的面挑战陛下的权威。
马萧双膝跪下：“臣冒犯皇上，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莲花王暗暗咬牙，臣弟，你竟为一个亡国的质子顶撞朕，真是胆大包天！
“啪！”莲花王又是一掌。
“皇上！”向时财扑通跪在马萧旁边，连连磕头道，“皇上息怒，此事因臣而起，王爷是因为疼惜臣，才会冒犯皇上。求皇上恕罪，臣代王爷受罚。”
莲花王挫败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呆了半晌，脸色平静下去，声音中毫无起伏道：“那么时财可是答应了朕的条件？”
“是，奴才遵旨。”向时财恭敬地磕了个头，又转向马萧：“奴才向时财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连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马萧的唇边牵出一丝苦笑道。
“谢王爷。”
“臣弟，你也起来吧。”莲花王终于下了赦令。
“谢陛下。”马萧站起来，躬身道，“陛下若无其它吩咐，臣弟这便带时财回府去了。”
“好，你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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