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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惊愕的眼神注视下，内官监掌印太监吕芳抬步向门内走去。六名随侍的锦衣卫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步调一致，六个人的脚步声竟然如同一个人，铿锵有力。他们的身高相仿，身材是一样的壮硕，而面部……竟然都是一个表情！好吧，其实就是没有表情。除了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个瘦小的太监带着一脸的肃穆，而其中还隐隐有些骄傲和自矜，其他人都是面色木然，只顾着走他们的路，护着他们的主。
常年累月严酷的训练，和无数次奉旨出宫，这群宫中的禁卫眼中已经没有了喜怒哀乐，也没有了外面的世界。他们只知道严肃的军纪，皇家的威严，还有，就是他们要保护的那些皇差。而这种目空一切，在升斗小民的眼中，就是震慑，就是绝对的不容侵犯。
“鸡爪太监”吕芳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毕竟，在内廷二十四衙门中，能够为皇帝所宠信，代表皇帝外出，可不是谁都能享有的殊荣。这种荣誉，一般都是司礼监、御马监那些人老成精的太监所有，根本不容外人染指。只是现如今，司礼监掌印一职空缺，秉笔太监冯保虽然有这个资格，但是他最近正忙着四处活动，想要彻底掌控司礼监。忙的，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于是，这个意外的荣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角扫过，周围的人们都面带惊疑，还有些许畏惧，这让他感觉非常有成就感。于是，那长年累月低头哈腰，已经许久不曾挺直的背，也硬挺了一些。
“皇上怎么也派人来了？”巷口卖烧饼的李老头，轻声嘀咕着，目光追随着这些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异类，看着他们踏进陶家的府门。
“是啊，这前头来了位国公，现在怎么皇帝……这陶仲闻有这么大的面子？平时看着人挺忠厚老实，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交情可真是让人刮目啊！”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水果的武大叔也一脸茫然。
“咳，你们这就不懂了吧？这成国公，是陶大人的上司，自然要来看看。至于皇上嘛，”一旁站着凑热闹的张秀才插嘴道，随即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我听醉仙楼的说书先生讲过，好像这陶大人是当今圣上潜邸时的老臣啦，当今圣上还是裕王殿下的时候，就跟在身边办事。如今陶大人一命归西，这皇上也得照顾照顾老交情不是？”
“哦！”众人恍然大悟，于是便化惊疑为羡慕，全然不去思考这张秀才所讲是否是真的。谁会去想呢？向来，似是而非的事情可以演化成各种八卦版本，而这就是这些普通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需要去深究事情究竟如何，只需要一个大概就行。指不定，不过半日，就会有各种八卦充斥坊间了。诸如“陶仲闻陶大人是当今圣上的武术师傅”啦，“陶大人和当圣上是一起逛过青楼，赌过博的好兄弟”啦，甚至于“陶大人是皇上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种莫名其妙、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出现。反正，他们好的就是这口。而且你还不能说他们，即使出了再荒谬的传闻，难道堂堂天子要像说书先生一般，在京师各大酒楼进行自我辩护吗？
不过，张秀才说对了。
当年隆庆皇帝潜邸时，时局对这位不受父皇喜爱的皇子很不利。而陶仲闻，以及高拱等一班在当时官职并不算高的大臣不离不弃的随在他的身边，护卫他的安全，教授他学识，在他的父皇面前竭力维护自己。如果没有他们，裕王殿下即便不会被那些受嘉靖皇帝宠信的道士进谗言整死，也登不上这个皇位。
因此，当成国公之弟、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将陶仲闻的死讯报知隆庆帝时，隆庆皇帝当时便令吕芳代天子往陶府祭奠。
陶府的门子，已然被这接二连三的状况搞蒙了，连唱名也忘记，只顾怔怔的看着吕芳一行昂然走进大门，向着灵堂走去。
不过也不用他再向主人报信了。方才那锦衣校尉的嗓门已然足够大，听到讯息的刘氏连忙又赶着出迎天子使节。儿子陶浔在成国公朱希忠走后，因太过劳累，已经由丫鬟领着去后屋睡了。
“臣妇见过吕公公！”刘氏向着迎面走来的吕芳行礼道，心中也正自忐忑不安，不知皇帝遣使到来所谓何事。
“夫人不必多礼。陛下惊闻陶大人病逝，特遣老奴来此代为看望。另外，还有一道旨意嘱咱家交予夫人。”吕芳也知道，皇上如此看重陶仲闻，必然与其甚是亲厚。因此在刘氏面前也不敢托大。
“死者为大，这香案也不必了，夫人接旨便是！”吕芳说罢，面南方而立。
“是！多谢陛下厚爱！”刘氏忙自站定，“臣妇陶刘氏听旨！”府中仆人、侍女，以及前来拜祭的客人，也在刘氏身后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佥事陶仲闻，性情敦厚，忠心耿耿。为官清廉而不自骄，鞠躬尽瘁，功绩甚伟。前，御敌于国门之外，勇猛善战，挽黎民百姓于战乱，救万民于水火。后，秉公断案，尽心尽力，诛奸臣而洗忠烈之冤屈。先帝嘉其功，特擢升为四品指挥佥事，以卫御前。朕尚于裕王府潜邸时，仲闻随侍左右，任劳任怨，多次救朕于危难之中，是以朕以为左膀右臂，感激甚甚。今故人已去，仲闻不再。而仲闻之子年幼不足以赡事其母刘氏，陶家事事艰辛。故，特封仲闻之妻刘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黄金百两，绢五匹。另赐京郊良田百亩，别苑一座，以供使用。仲闻长子陶浔，虽年仅四岁，然朕期望甚高，望浔继其父之志，早日成器，为国分忧。是以虽陶浔尚未成年，特旨其袭其父锦衣卫指挥佥事职，正四品衔，授明威将军。俸禄照发，成年后即到任事事。钦此！”
“臣妇陶刘氏接旨！谢陛下隆恩！”刘氏听完圣旨后，颤抖着接过圣旨。
原想这陶家恐怕因仲闻过世，就此便要没落，没成想，儿子竟然也能够如其他功臣勋戚家庭一般，袭封父职！皇上厚爱，当真令刘氏感激不尽。一想到这个早年丧父的可怜孩子，刘氏不禁又是欣慰，又是伤感难过。
而在众人纷纷为刘氏母子感叹，艳羡时，那个在母亲口中的可怜孩子，还依旧在梦乡中，懵懂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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