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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李婶听到了动静，出门见了四爷和十三，先是一惊，待看清楚了四爷，顿时眉开眼笑：“公子四年不曾来过，我还以为您不要姑娘了。现在也不迟，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孩儿，还希望公子好好珍惜。”又不停跟我打眼色，让我快说两句软话，好让他心里服帖把我接走。
四爷只见了李婶一次，当初也只是吩咐要好好照顾我，一时不懂李婶的意思，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憋着笑点头：“李婶，我跟他们二人去一个地方，你和陈伯就不要等我了，事情结束后我自会回来。”
李婶忙笑着点头：“姑娘放心，我自然会安排好那老头子。不必回来也好，这里不是姑娘该呆的地方，快去吧。”我也不做解释，跟着疑惑的四爷和十三出了门，上了一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十三本来备好了披风，被我婉拒：“还嫌麻烦不够？就这样吧，不然皇上看了，降罪下来，你担待不起，还要连累四爷替你顶罪。”
十三不可置否的耸耸肩，四爷笑而不语，见了我脸色依旧苍白，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这四年，过得真的好吗？”
我笑笑：“四爷看呢？”
他抓住我的胳膊，脸色已经变差：“都瘦成了这个样子，哪里算是好的？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我抽回手，看着他们两个淡淡道：“没什么，每日早睡早起，天气好了，出门晒晒太阳，帮李婶做点活计，天气差了，就躲在屋子里看书练字。我学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你们知道吗，我会做饭了，而且做的还不错呢，我还会劈柴烧火，也会些简单的针线活，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很干净吧？”
话音未落，他们二人的眼神都无一例外的心疼沉痛，我安慰的摇摇头：“没错，我做的这些事，听在你们两位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皇子耳中，就是受罪，就是折磨。可世间穷人还是多过富人的，我过的是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没有受任何委屈，你们两个干嘛这种表情？我只要知道生活在院外的那些我在乎的人，都平安，就已经足够，心安是福，所以我真的不觉得辛苦。真的。”
十三叹了口气：“分开四年，一直担心你受苦，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这些，连脾气都变了，这么端庄淑女，我都不习惯了。”
我哈哈一笑：“啊呀，我是被闷的，淑女的形象离我太遥远了，放心吧，就是皇上囚禁我一辈子，我也不会变成淑女的。”
十三这才笑着点头：“这才是纳兰梦竹嘛，别担心，皇阿玛他这些年一直都挂念着你，今日召你入宫，多半也是为了赦免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我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这么肯定啊？”
一直沉默不语、神色复杂的四爷终于开口：“你离开的第一个新年，皇阿玛在初一那天早早就散了宴席，说是身子不适，后来才听说，他那晚在绛雪轩门外站了很久，李德全怎么劝都没有用。这几年，皇阿玛很少下棋，也不怎么喜欢赏花了，谁都知道，他习惯了你在身边跟着陪着。前些日子，皇阿玛说宫里无趣，觉得寂寞，我猜你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十三突然狡黠一笑：“你可知皇阿玛是怎么问起你的？”我摇摇头，十三看了四爷一眼，他有点不自在的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戒指不说话，我又疑惑的看回十三，他笑笑道：“昨日皇阿玛宣我们入宫陪他下棋，四哥跟他对了一局后，皇阿玛叹了口气说：‘老四，这不是你下棋的手段’，想了一会儿就让我们跪安了。今日一早就宣我们入宫，问起你离宫几年，然后就下旨召你回宫。”
我看向四爷，他眼神对上我的，有些复杂的神色，但其中还是带着让我心悸的怜惜。低下头，十三的意思不言而喻，四爷曾跟我下过很久的棋，我的手法，他不可能不清楚。
你费尽心机，让康熙想起这个他曾有过承诺要好好呵护一辈子的义女，可我怕，我还是会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当马车的颠簸终于停止的时候，我有些不适的咳嗽了几声，他们两个马上警惕的盯着我看，弄得我无所适从，只能强忍着下了马车，就见那座依旧华丽的宫殿群在我面前夸张的呈现。
原来，即使时间能改变再多的东西，这座华丽的囚牢，都是它最原本的模样。
四爷和十三走到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走吧。”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抬脚走向这个跟早已我命运紧密相连的地方。
乾清宫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把守的御前侍卫里，只看到了福格的身影，他看到我的时候，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露出及其悲伤哀悯的目光。我冲他安慰的笑笑，进了乾清宫的正殿。
远远的就见了那个端坐在皇位上的男人，我曾经的义父康熙。他依旧是威严的帝王，朱缨宝帽之下，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深邃，只是隔得实在是太远，我不知道那里面可还有当年我熟悉的宠溺和温柔。心里自嘲的苦笑了一声，纳兰梦竹，你还在奢望什么，不惜抗旨拒婚的那一瞬起，你就已经知道他不会再护着你了，不是么？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两排列着的是太子、三爷、四爷、八爷、九爷、十爷、十三、十四。明明是隔了四年才见的人们，却不觉得陌生，许是因为在我心里，他们都从未离开过吧。
胤禩淡淡的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却还是很温和的样子，跟不笑就冰山一样的四爷不同，一直都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我竟然完全不觉得开心或喜悦，也许是因为一切喜怒哀乐都被打磨光了棱角，连笑都是淡淡的，索然无味。
走到殿中央，俯首行大礼，声音毫无感情：“民女梦竹，给万岁爷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起来说话。”
我缓缓站起身，总觉得身上有些无力，也许是因为没吃早餐的缘故，低血糖。在宽大的衣袖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意识顿时清醒了许多，便端正的站着等着康熙的下文。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康熙的心思我多半是琢磨不透的，所谓天意难测也不过如此，我虽然知道他会对自己的儿子们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虽然说得大义凛然，真的让我去死，也许我会哭着闹着从刑场往外爬吧。
“这么多年的面壁思过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性子比过去是安稳了许多，站了这么久居然都没说半个字。”康熙的突然发话瞬间拉回我的思绪，愣了一会儿，继续默不作声的站着。
他见我依旧不做声，咳了一声问：“朕问你，当年抗旨一事，你是否悔过？”
悔过？我自嘲的扯扯嘴角，真是个尖锐的问题，深吸一口气道：“回万岁爷的话，梦竹无悔。”
他冷哼了一声，我忙跪在地上听候发落。康熙语气冷冷的：“冥顽不化，你这倔脾气跟明珠还有容若都是一顶一的像！你信不信朕这就把你拖出去斩了？！”
我俯首一怔，却不敢有所表示，额头抵着地面回答：“若是斩了梦竹能解皇上的气，梦竹甘愿受罚。当初梦竹不识好歹，辜负了皇上一番错爱，皇上却饶了梦竹一条生路，已是无限仁慈。如今皇上就算斩了梦竹，也是应该的。”
他哼了一声：“既然知道错了，还嘴硬什么？”
我抬起头，仰望着龙椅上威严的帝王：“梦竹没有嘴硬。皇上疼爱梦竹，梦竹心里清楚，但太子妃的担子实在是太重，梦竹担负不起。皇上曾说希望给梦竹最好的，所以纵容梦竹拒绝曹颙公子和飞鸢世子的求亲，纵容梦竹找一个心心相印的人托付终生。梦竹曾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将来即使贵为国母，终究还是要看着丈夫后宫三千佳丽，梦竹自知无此容人之量，又何以母仪天下？”
康熙静静地看着我，许久，突然一叹：“朕舍不得你，你可知道？”我一愣，缓缓的点点头。他低声道：“朕的女儿们多半都嫁到蒙古，没有留在身边的，你是朕唯一养在身边的孩子，朕喜欢，也舍不得，所以就想找个近的给你嫁了，找了这么久也找不到合适的，就想着把你嫁给太子，那朕岂不是能天天看到你了？可你怎么就这么拗呢？不高兴，告诉朕就好了，摆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让朕怎么办？”
他为难的语气刺痛了我心里的内疚，我低头不知该如何回话，他低声一叹：“起来吧，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从以前就会糟蹋自己的身子。”语气中虽然带着深深的无奈，却也带着父亲对孩子的深深地疼惜，我心里一酸，刚想起身，却觉得眼前一黑，随即倒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上，模糊间听到了有人唤我“凌雪”，却也不知道是谁。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明黄，茫然四顾之下，一旁熟悉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这是养心殿的暖阁。”我猛地转头，床边坐着的竟然是福格。他似乎想笑笑，可笑的比哭都难看，纠结的表情把我也弄得纠结了，眼睛一酸，声音都跟着抖：“哥……”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地，似乎生怕我在离开似的用力：“没事儿了，你回来了，不会再有事了。你总算回来了……”
他的泪，滴在我们相握的手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福格哭得像个孩子，也让我明白，原来这个妹妹对于他竟是如此重要。心里，内疚感更是层层累计，时隔多年后提醒我，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只是凑巧顶替了死去的梦竹，得到了她的美丽聪颖，还有她的高贵身份。
只是，已经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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