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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贫困
徐州河和王桂花两个人各拿一根小木棍,在松树底下扒开那些腐枝烂叶,采出了一朵朵鲜嫩的雁鹅菌,菌子长得又肥又壮,它们吸附着大地的养料,生长在蓬松的茅草中。可能是很长时间以来造反派在山下拦住人们不准上山,才有这么多雁鹅菌没有人采,如果是以往上山的人多了,连树底下都扒得精光,想找到雁鹅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夫妻喜坏了,手里的塑料袋根本装不下多少,徐州河赶快脱下外衣,将采来的菌子放在衣服上面,随着他们捡拾的菌子越来越多,衣服上堆得满满的,徐州河高兴地将衣服的四角捆扎成一个包袱的形状,对妻子说:“桂花,回去了,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晒干嘛!现在不捡,过两天就腐烂了。”桂花在不远处的树底下回答他的话。
桂花用木棍在树下继续找着雁鹅菌,蓬乱的荆棘划烂了她的衣服袖子,她扒着扒着,眼前一条又大又长的银环蛇躲在草丛中,吓得她惊慌失措,猛跑起来,桂花大声叫着:“州河、州河,快来救命,有蛇哦!”
徐州河走过来抱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妻子,用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三下,对着蛇说:“呸、呸、呸!”又用嘴亲吻着桂花的额头,才使她的心神安定下来。按照农村的习俗,小孩子如果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只要在他的额头上“呸、呸、呸!”三下,就可以驱邪镇妖,究竟有没有作用,谁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这个时候还早,蛇就出来了吗?”徐州河问妻子。
“是真的,银环蛇,好大的,身上一圈一圈的,吓死人了。”王桂花描述刚才自己看到的蛇的样子,对丈夫说。
“我去看看,还在不在?捉条蛇回去吃!”徐州河对桂花说。
“蛇有灵气,我们是敬菩萨的人,吃不得蛇的。”桂花说。
徐州河不相信开春不久山上就有蛇,他拿着一根棍子,在桂花刚才看见蛇的地方,扒开松枝树叶,到处找蛇,并自言自语地说:“没有啊,在哪呢?”
“蛇又不是死的,它不会跑啊?你别找了,回去啦!”王桂花喊他,“快点回去了,万一蛇追来了,跑不赢它。”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嘛,用棍子一挑,它就软了。”徐州河边说边走了过来。
王桂花提着塑料袋里面的菌子走在前面,徐州河拿起衣服做成的包袱准备跟上她,他刚一提衣服,吓得他赶快将包袱丢下,大叫一声:“哎哟,有蛇。”
桂花回头一看,原来她看到过的那头银环蛇躲在了徐州河的衣服底下,不知是徐州河衣服上的男人气味吸引了蛇,还是这条蛇与徐州河天生的有仇,徐州河一提包袱,就被蛇咬了一口。徐州河顾不得疼痛,拿起棍子去追打蛇,荆棘丛中人哪里跑得过蛇?一眨眼功夫,那条蛇就溜得无影无踪了。
“老公,赶快,赶快将蛇毒挤出来。”王桂花急得大喊起来,她过来将雁鹅菌提起来,要徐州河赶快离开松树林。
徐州河顺手将一把苦茯苓茶叶捏碎,敷在被蛇咬到的伤口上。
两个人一路小跑来到观音泉水边,徐州河将手放进水里,忍着剧痛将蛇咬过的伤口不断往外挤血出来。
王桂花站在他旁边,口里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救苦救难,保佑我老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老婆,我不行了,你快去喊闭节师太过来救命!越快越好!”徐州河边挤蛇毒,边对妻子说。他感觉到头发晕,腿发软,胸发闷,心跳得非常厉害。
“好,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王桂花说完,一个劲地朝华兴寺跑去。
好在华兴寺离观音泉不远,王桂花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闭节师太,闭节师太,救命啊!”
这空旷的山谷回音很大,闭节师太在寺院听到有人叫她,就走到门口来看,她看见王桂花向这边起来,就问她:“桂花施主,什么事?”
桂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师太,救命啊!我老公被蛇咬了,求您快点去救他。”
“他在哪里?”师太问她。
“在观音泉旁边。”
“好,我马上去。”闭节师太从自己的卧室里拿着一个宝葫芦,跟着闭节来到观音泉水边。
徐州河已经晕倒在地,王桂花一看丈夫倒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乌黑,急得她大哭起来:“州河,州河,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呀,我的老天爷,求您救救我丈夫吧!”
“你别哭了,快来帮忙。”闭节师太叫王桂花过来帮忙。
闭节师太将徐州河被蛇咬着印痕的手臂绑住,防止蛇毒攻心,再将他的伤口放在水里,用一根针一点一点地挑开伤口旁边的肌肉,大量的污血流了出来。王桂花扶着徐州河,闭节师太在水边用力将他的血放出来,然后,又用口含住他的伤口,一口一口地往外吸血,徐州河身上的污血将闭节师太的嘴都染黑了。
闭节师太帮徐州河吸完毒血,用手捧了一捧清水,漱了一下口,用身上的手帕擦拭了一下嘴巴,然后,她拿出宝葫芦,将药敷在他的伤口上,用一小块碎布片包扎好。
闭节师太对王桂花说:“你背得起你丈夫吗?”
“我背得起,在家里开玩笑的时候,我经常背他。”
“那就好,你将他背到寺院去,我再化一碗水给他喝,他就会没事的。”闭节师太对王桂花说。
王桂花将徐州河的双手拉过自己的肩膀,背起徐州河,她对闭节师太说:“师太,麻烦您帮我提着菌子,原本我们是想采回来再给您送去的,没想到我丈夫被蛇咬了。”
“你们太客气了,山上蛇很多的,可能是蛇与人类抢食物,它们看到你们捡了它们的食物,它们没有吃的了,就来咬你们。”闭节师太开玩笑地对桂花说。
“可能是这样的,开始我看到后,它并没有咬我,是不是这蛇特别灵性,我老公说要捉一条蛇吃,被它听到了,专门报复他的。”
“有可能,蛇是灵性动物,有些地方都用蛇作为他们家族的图腾,放在神龛上进行敬奉,再说蛇是人类的朋友,它每年要吃掉很多老鼠,保护了好多庄稼,吃蛇的人要遭报应的。”闭节师太对桂花说。
“这山上的蛇好大一条,怪吓人的。”桂花说。
“你不去惹它,它就不会咬你,看见蛇,你走开就是了。”
“有些蛇是追着人跑的,人总跑不过蛇吧,还不是要等着被蛇咬。”
“哪有那么回事?蛇还是怕人的,只要你吼一声,它就跑了,万一它不跑,你就念‘南无阿弥陀佛’,佛祖就会在你身边帮你驱蛇的。”
“我记住了,下次我就念佛,心里就不怕了。”王桂花说。
来到寺院,闭节师太要王桂花将徐州河放在大雄宝殿旁边的偏房,王桂花将丈夫放在凉床上,闭节师太从大殿的香炉里取了一点观音土,其实就是信男善女们烧香焚纸留下的灰烬,她放进碗里,口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水中画了几个字符,给徐州河喝下。这东西不知是什么神丹妙药,没过多久,徐州河睁开眼睛,看着妻子傻笑起来。
“老公,你醒啦,是菩萨和闭节师太救了你。”王桂花轻轻地替丈夫摇着扇子,微笑地对他说。
“还有老婆,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徐州河笑着对桂花说。
“我都是应该的,如果你有事,我还怎么活得下去?三个小孩也成了孤儿,我们孤儿寡母不被人欺侮死才怪。”王桂花对丈夫说。
“你这么能干,谁敢欺侮你?”
“我没有一点能干,全是仰仗你,我才感觉到生活是多么美好,今后我再也不准你去干这些冒险的事,吓死我了,你知道吧!”王桂花在丈夫的脸上亲了一下。
徐州河对她说:“你去把雁鹅菌给师太多拿点,感谢她救了我的命。”
“那不是,全是师太用口将你身体的毒血吸出来,她才真正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啦!”王桂花说完,走到外面,将塑料袋里的菌子递给闭节师太。她说:“师太,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您是我们夫妻的再生父母,我们一辈子都会来感谢您的。”
闭节师太从宝葫芦里倒出一些药粉,用纸包好,交给王桂花,说:“你们回去后,还要将这些药给你丈夫喝下,才能将身体里面的毒排出来。”
“谢谢师太,我记住了。”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
徐州河从床上爬起来,与桂花一起走到大雄宝殿的团蒲上,给菩萨鞠了三个躬,走出了华兴寺。
回到家里,王桂花将手里的雁鹅菌放在桌子上,要徐州河到床上先去睡一觉,自己做好饭后,再喊他起来吃。
“州河,你先去睡一觉,我做好饭喊你。”王桂花对丈夫说。
徐州河不放心地对她说:“老婆,这菌子可能被蛇吃过,洗的时候要用水久泡一点,煮的时候要多放一些大蒜头进去,免得一家人中毒啊!”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我们过去又不是没吃过,我现在就将雁鹅菌用水泡好,再去剥大蒜,你放心,煮好后,我先尝尝,要毒先毒死我,别毒死我老公了,到时候你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王桂花开着玩笑对徐州河说。
“癫子婆呃,你也毒死不得哦,小孩子还要你照顾的!”
“小孩子都没事,是你自己怕没有把戏嗨了。”王桂花说话说得很直爽,说到了徐州河的心坎上。
“想嗨就你也来睡一觉再说嘛,反正小孩还没放学,妈妈在隔壁邻居那里聊天没回来。”
“去你的,大白天谁跟你做那事,想把毒排到我身上是不是?”王桂花将闭节师太给的药,用水调好后,端给他喝。
徐州河喝完药后,对她说:“你真的不来?”
王桂花在他的脸上轻轻拍打了一下,说:“老夫老妻,过几年都要做爷爷奶奶的人了,你注意点影响好不好!”徐州河无话可说,躺在床上睡觉了。
王桂花将雁鹅菌泡在脸盆的水里,先是一朵一朵地清洗一遍,清洗完后,又放在水里泡着。
她一边烧火做饭菜,一边剥着大蒜头,将泡好的菌子用菜油爆炒一遍,再放入大蒜、辣椒、盐巴,盖住锅盖,烧着大火煮沸,又揭开锅盖翻了几遍,反复煮沸,觉得应该没有问题了,她挖了一碗品尝起来,很鲜美的野菌味道,这是大自然恩赐给人类的美味佳肴,怎么会有毒呢?王桂花用自己的身体做着试验,早一点吃下山中捡拾的野菌,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吃下去不会有事,农村里的妇女就是有这种朴实、贤惠的美德,宁愿自己有事,也不会让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有事。
吃下了雁鹅菌,王桂花觉得肚子饱饱的,她将灶膛未燃烧完的柴火熄灭,拿起锄头在房屋不远处的自留地里给莴笋锄草,她一边锄草,一边等着三个小孩放学回家。
王桂花锄着锄着,突然“哇”的一声,她将吃下去的雁鹅菌全部吐了出来,喷得莴笋叶子上到处都是,她用锄头把撑着自己的身体,口里一个劲地往外吐,吐得她眼泪水、口水、黄胆水直流。
她挪动着身体,走出菜地,关好蓠芭门,走回家中,来到丈夫睡觉的房间,流着眼泪,有气无力地对徐州河说:“老公,快起来,我不行了。”
徐州河因为走了那么远的路,爬了那么高的山,又被蛇咬伤,身体体力正在恢复之中,所以睡觉睡得很死,他那有节奏的呼噜声此伏彼起,一浪高过一浪,打着呼噜还吐着粗气。王桂花在床前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被叫醒,没有办法,王桂花只好扑到他身上,轻声对他说:“老公,我中毒了。”
迷迷糊糊的徐州河还以为好事来了,对她说:“你还没脱衣服,到床上来干什么?”
“我不行了,肚子痛死了,蘑菇中毒,快去喊宋医生。”王桂花趴在他身上说。
徐州河这下听清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赶忙将桂花翻过来一看,只见她嘴唇发黑,眼睛闭着,他问她:“是不是吃了菌子?”
“是的,吃了一碗。”王桂花忍着痛回答他。
徐州河马上穿好衣服,背着她,朝着村卫生所猛跑。
宋医生正在吃饭,看着病人来了,他急忙放下手中的饭碗,问徐州河:“怎么回事?你老婆又哪里不舒服了?”
“她吃了毒蘑菇,求您快救救她。”徐州河风风火火地对宋医生说。
宋医生对这种常见病是拿手好戏,周围的村民每年都有好几个人被毒蘑菇毒得半死的,经他治疗后,到目前还没有因为蘑菇毒死人的先例。他翻看了一下王桂花的眼皮和舌头,对徐州河说:“她要打吊针,要排毒,清除体内毒素,才能保护她的肝脏和肾脏。”
“谢谢医生,我把她放在这里打针,过一会我就回来,我要马上赶回去,告诉三个孩子和我老娘不要吃了,不然家里真的要出大事了。”徐州河对宋医生说。
“你去吧,过两个小时来接她就可以了。”宋医生说。
徐州河心急如焚,一刻也不能耽搁,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口气跑回家中。看到自己的老母亲和三个孩子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地吃着饭,桌子上的一大碗野山菌被他们吃得连汤都没有剩下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想:“这下完了,一家人死完了!”
“爸爸,快吃饭吧!”他的大儿子徐彬端着饭碗,懂事地对他说。
徐州河流着眼泪,大声哭起来:“我的娘啊!我的儿女啊!你们怎么就吃起来了,蘑菇有毒啊,天老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
他们家过去都是这样的,三个孩子上完学回来,只管吃饭,要么是奶奶将饭做好,要么是妈妈将饭做好等他们。吃完饭,老大徐彬、老二徐光去放牛,小女儿徐媛就在家里陪着奶奶做家务,因为徐州河和王桂花干活在外,大多数日子都是早出晚归,所以家庭成员各司其职,吃完饭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三个小孩还算听话,没有让徐州河夫妇太多的操心。
徐州河这么大声一哭,吓得三个孩子赶忙放下饭碗,徐彬对爸爸说:“我们吃下去好像没什么事,你哭什么嘛?”
“你妈妈已经中毒在打吊针了,还说没事,你们两兄弟今天就不要去放牛了,免得到时候跑不赢。”徐州河擦干眼泪,对徐彬、徐光说。
“我们现在就去看一下妈妈,看她好些没有?”徐彬说完,带着弟弟妹妹往村卫生所走去。
三兄妹来到宋医生家里,徐彬对王桂花说:“妈,听爸爸说,您是吃了蘑菇中毒的,是不是?”
“你们没吃吧?”王桂花无力地问他们。
“吃下去都快变成屎了。”老二徐光跳皮地对他妈妈说。
“谁叫你们吃的?赶快吐出来,不然要中毒死了的。”
“我们真的没事,那么好的蘑菇大家都是这样吃下去,人家没事,您怎么就中毒了呢?”徐彬不解地问他妈妈。
王桂花看着手上的点滴,对宋医生说:“医生,我儿子说得也有道理,怎么就我中毒呢?我们年年吃过,都没有什么事。”
“人有个体差异,有些人肝功能好,排毒功能就强一点,有些人体质差,排毒功能就弱,就像您这种体质的人。”宋医生对王桂花说。
徐州河吃完饭,又来到了卫生所,他将自己家里剩下的菌子提着来给宋医生看,他说:“宋医生,你看,就是这种蘑菇。”
宋医生从竹篮子里拿起一朵菌子看了看,说:“这是上好的雁鹅菌,在城里都要卖一块多钱一斤,可以吃。”
“如果您说可以吃,那我就把这篮子菌子送给您,感谢您多次救我们的命。”徐州河将竹篮子里的菌子拿了出来,腾放在宋医生家里的一个竹篮里。
“你们怕死,不敢吃,我来吃,就放在我这里吧,还要谢谢你们。”宋医生笑着对徐州河说。
徐州河看到桂花的吊针快打完了,就对三个小孩说:“你们先回去,我陪着你们妈妈马上就回来。”
三个小孩懂事地先回去了,徐州河又在宋医生的家里,用饭碗给王桂花倒了一碗水喝,问她:“好点没有?”
“好些了。”王桂花说。
宋医生给王桂花拔完吊针,对徐州河说:“我说徐老弟呀,其实你老婆并不是中毒了,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中毒了,怀孕的妇女乱吃山中的野味,是有肚子疼的症状发生。”
徐州河看着王桂花,笑着说:“难怪说你肚子痛,原来是毛毛拱,没事,又要添丁了,是好事。”
“不可能吧,宋医生,我上了环的。”王桂花急着辩解说。
“上了环可能也不管用,很多妇女上不稳,上了很多次照样怀孕。”宋医生对他们夫妻说。
“我有两个崽了,还要生个女,就有两个崽两个女,多好啊!”徐州河对宋医生说
“好是好,可是有些人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小孩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反而容易打架哦!”宋医生一语双关地说。他想,你们上几次的医药费都还在欠着,生崽倒是积极性很高的,那不是越生越穷是什么?
徐州河扶着妻子回到家里,他看到三个小孩和老母亲吃了菌子都没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将桂花扶到床上,对她说:“你好好休息,我去煮几个荷包蛋,给你补补身子。”
“我不想吃,要睡觉了。你管好几个孩子,叫他们做完作业就睡觉。”王桂花吩咐着徐州河的事。
在华兴寺,闭节在她师傅实心师太死后,她就成了寺院的主持,周围的信男善女也就称呼她叫做“闭节师太。”开始时,她并不习惯,别人喊她,她还要回过头来看看,是不是别人喊错了,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她将徐州河夫妇送给她的雁鹅菌洗好,放些大蒜进去煮沸,稍微用香油炒一下,放点辣椒和盐,就当了一回菜。
晚上,她在灯下修读经书,慢慢地念诵着:“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唯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防。常自见已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bobo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自若无道心,暗行不见道。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僧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
“闭节,闭节,快开门,是我。”大殿外有人喊着她的名字,在敲打着门。
“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闭节在屋里应答着,提着煤油出来,并将大门打开。
进来的是强劲,他慌慌张张地对闭节说:“闭节,不好了,刚才公社开了会,造反派研究决定明天又要批斗你,还说开完批斗会直接批捕你。”
“批捕是什么意思?”闭节冷静地问他。
强劲气喘吁吁地说:“批捕就是要抓你去坐牢。”
“我又没犯法,为什么要抓我去坐牢?”闭节不解地问他。
“他们说你是迷信活动的头子,公社书记在县里开会时,被县委书记大骂了一顿,说解放二十年了,他连个迷信活动都制止不了,县革委会要撤他的职,所以公社书记就把你的名字报批上去了,很可能明天就抓你去坐牢。”
“你是省里来的造反派,为什么要跑这么远的路,来给我报信?”闭节问他。
“我觉得你很善良,不应该受这样的罪,非常同情你的遭遇,所以冒死来给你报信?你要相信我说得全部是真的,否则,天一亮就没有机会了。”
“那我该怎么办?”闭节问强劲。
“我现在马上带你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干部,可以在省城为你找个落脚的地方,有我在,没有人敢欺侮你的。”
“我不能走,师傅把华兴寺留给我,要我好好守着这儿,再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县城,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一个尼姑如何活得下去?”闭节并不想离开华兴寺,她守着这里,在周围的信男善女资助下,至少可以有口饭吃,到了外地,还要变成叫花子不可。她对自己的生活和前途担忧起来。
“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要让你吃饭,我吃糠,你吃肉,我喝汤,好不好?”强劲向闭节信誓旦旦地说。
“你忘了,我是吃素的,不吃肉。”
“好,不吃肉,我陪着你吃斋,可以么?”
“我要每天烧香敬佛,省城有寺庙么?”闭节问他。
“省城的寺院比这里的气派多了,到时候让你敬菩萨敬个饱,我天天陪着你,给你当警卫员。”强劲自信地拍拍胯下的驳壳枪,对她说。
“要走多远的路?”闭节问他。
“有四、五百公里,我们在天亮前赶到县城汽车站,在县城坐汽车坐到市里,再从市里坐火车坐到省城,二、三天就到了。”
“这里怎么办?”
“等下我们堆一堆大柴火,装着你自焚的样子,印度僧人不是都要自焚的吗?这也是宗教的最高礼节,你就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烧掉,公社那些造反派以为你害怕斗争而自焚了,其实你是跟着我到省城享福去了,人不知,鬼不觉,从此无忧无虑地生活。你说多好呀,不然明天批斗会,你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抓去坐牢,太可怕了!”强劲说着自己的计划,闭节听后也有道理。她是被造反派打怕了,每次开完斗争会回来,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全身要疼痛好几天才能恢复。
闭节师太回到房间,马上打点着自己的行装,她将衣物塞进包袱,借着闪电的光亮,将自己带不动的坛坛罐罐,要强劲全部埋在寺庙旁边的一个老树坑里,强劲将那些坛坛罐罐埋好后,又在上面盖上一些树枝、树叶。
闭节告诉强劲放柴火的地方,说:“这是放木柴的地方,你不要掉在路上了。”
强劲将木柴一根一根架好,周围围成一圈,放在华兴寺门前的草坪上,浇上煤油,再将闭节的一些日常用品全部堆了上去,点燃了木柴。
“闭节,快点出来,我点燃柴火了。”强劲在外面催促她。
闭节吹熄了自己房间的煤油灯,戴着斗笠,走了出来,她站在大殿外面,给华兴寺叩了三个响头。
他们站在远处,闭节回头看着华兴寺方向燃起的熊熊大火,染红了半边天,心里恋恋不舍,久久不肯离去。
“一切都结束了,你要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忘记过去吧!闭节。”强劲说完,拉了一下她的手,要她快走。
“这是我的佛,这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精神寄托和青春年华,你说叫我如何不想它?”闭节流着眼泪对强劲说。
强劲给她擦去眼泪,对她说:“我答应过你,一定陪你烧香敬佛。”
闭节抽泣着说:“只要你陪我敬菩萨,我就一切都依你。”
“当然,我说到做到,决不反悔,你相信我好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到了县城,我就给你买个鸭舌帽戴着,像个假小子,再买一套衣服换掉,别人就认不出你了,就是你们公社的人追来,也不一定认得你。”强劲对她说。
他们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离县城还有十多公里,要在天亮之前赶到汽车站,就必须加快速度。
闭节是佛门中人,说话、做事和走路都是慢条斯理的,强劲则是年轻气盛,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恨不得跑步一样。闭节跟不上他的步伐,加之强劲拿着的手电筒电池老化,不怎么亮了,如果不是强劲眼明手快地扶住她,闭节几次差点摔跤了。
“我走不动了,我不想去了。”闭节对强劲说。她走累了,心里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闭节,开弓没有回头路,再不走,就天亮了。”
“天亮就天亮,我实在走不动了。”闭节干脆坐在路旁歇脚了。
“好,好,你辛苦了,我来背你,可以吗?”强劲对闭节说。其实他自己也走路累得要命,身上还挂着两斤半的驳壳枪,已经满身大汗。
他将闭节的手拉上自己的肩膀,背着她就走。
“施主,男女授受不亲,使不得。”闭节不情愿地说。
“有什么使不得的,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还有什么做不得的吗?”强劲的话未说完,闭节马上从他的背上挣脱下来。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你请回吧!”闭节说完,真的不走了。
“你别犯傻了,都到什么时候,马上就快到汽车站,你再回去,他们抓到就是死路一条。”强劲说着,用手指着远处亮着电灯的地方,告诉闭节:“那就是县城,进城不远,就是汽车站,来,我背着你。”
闭节长到二十八、九岁了,还是第一次与男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而且趴在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背上,他坚实的肩膀确实是一个安全的依靠。闭节的心跳得非常厉害,既幸福又兴奋,她没有想到自己修炼了七、八年佛教,竟然在一夜之间动了凡心。
强劲却是利用自己造反派的权力,制造了这样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让闭节这样一个没有半点防范之心的佛教徒,慢慢进入了他精心设计的圈套,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快天亮了,强劲背着闭节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他们终于走到了汽车站。
汽车站候车室还没有开门,只有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饭馆早早就开门营业了。强劲领着闭节进去,他们找了根长凳子坐下,对饭馆老板说:“老板,你这里有什么早餐吃?”
“有馒头、包子,面条、米粉,你们吃什么?”老板问他们。
“闭节,你想吃什么?”强劲问闭节。
“吃一个馒头,一碗稀饭。”闭节回答他。
“这样吧,我来一碗面条,她吃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你再给我们买五个馒头带回去吃!”强劲对饭馆老板说完,又低头对闭节说:“我们带几个馒头到路上吃。”
老板将他们点的面条和馒头端上来给他们,并说:“一共一块钱。”
强劲给了老板一块钱后,马上吃起面条来。闭节吃着馒头和稀饭,她吃不得放了猪油的面条。
吃完了饭,汽车站周围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营业,强劲带着闭节走进一间门面不大的服装店,强劲摸着塑料模特身上的衣服对闭节说:“先买一套在路上穿着,回到省城我给你买最好的衣服,要的么?”
“你看着办吧,我说过我没有出过门,一切听你的。”闭节对他说。
强劲对卖服装的妇女说:“老板娘,你这衣服卖多少钱?”
“五块钱。”老板娘回答说。
那时候五块钱是一个大数目,可以买六十个鸡蛋或二十斤盐巴了。可对强劲来说,只要闭节高兴,他一定会忍痛割爱,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买下来取悦她的。
“还可以少的么?”强劲与老板娘讨价还价。
“最少四块五,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老板娘对清早的生意是很忌讳的,既怕生意做不成,影响了一天的生意;又怕客人软磨硬缠,还价太低,生意就是做成了,自己也没有赚到多少钱。
强劲吃透了老板娘的心思,所以大声对她说:“四块钱,凑个整数,你卖就卖,不卖我们就走了。”说完话,强劲还故意拉着闭节往门外走的样子,急得老板娘赶快挽留住他们。
“看在清早的生意份上,就四块钱吧,卖给你们。”
“多谢,多谢,你这里有换衣服的地方么,我老婆要换一下衣服。”强劲对老板娘说。
“有,里面有换衣间,你叫她去吧!”
强劲走到门口,将闭节拉了进去,对她小声说:“闭节,你赶快到换衣间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换下来,我再给你买一个帽子戴着。”
在闭节进去换衣服的时候,强劲又与老板娘谈帽子生意。他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你这鸭舌帽多少钱一顶?”
“一块五。”
“衣服才四块钱,帽子就要一块五,也太贵了点,能不能少一点?”强劲犯着嘀咕对老板娘说。
“不贵啦,帽子的做工很好的,这颜色很适合你戴。”老板娘对强劲说。
“不是我戴,是买给我老婆戴的。”
“你老婆好像是个吃斋的人,不怎么笑哦!”老板娘发现闭节从头至尾都没有开腔说话,也不露笑,好生奇怪。
“是的,她心情不太好,去寺庙敬了几天菩萨,我给她买身衣衫,她可能会高兴一点。”
“你这个人,还真是个齐家的好男人,既懂得哄女人开心,又很会还价的,就一块二卖给你吧!”老板娘笑着对他说。
强劲将衣服和帽子的钱交给了老板娘,他拿着帽子走到换衣间门口,敲着门对闭节说:“闭节,拿帽子戴一下,看是否合适?”
他将帽子从门缝中递给闭节,闭节刚好穿好了衣服,将帽子也戴在了头上,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起来,看着自己从寂寞的寺院又回到了滚滚红尘之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她美丽的容颜,健壮的身材,还有在寺院这么多年保养得白里透红的皮肤,换上这身衣服,让她更加楚楚动人,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难怪强劲这么有眼光,省城里那么多美女他不找,偏偏要跑到深山老林来寻宝。在强劲看来,闭节这个大美人是养在深山人不知的宝贝疙瘩,他挖空心思、独出心裁地将闭节拉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闭节,你穿好了没有?穿出来我看看。”强劲是个急性子,看到闭节半天不出来,他在外面敲门了。
闭节将换衣间里面的插销拉开,强劲急不可待将她拉出来,从上到下看了个遍,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闭节如此美丽,好像仙女下凡,飘然在他的眼前,闭节微笑着看着他,强劲情不自禁地抱着她旋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
放下闭节,强劲对老板娘说:“谢谢你,老板娘,我们走啦!”
闭节用装新衣服的袋子,装上自己原来的衣服,强劲对她说:“哎呀,那些旧衣服就不要啦!”
闭节没有作声,她装好自己的旧衣服,提在手里,才跟着强劲往外走。
到了街上,强劲对她说:“闭节,我们不能到汽车站去,那里人太多,我们就在半路上等过路车好了。”
“强劲,你刚才说我这旧衣服不要了,是什么意思?”闭节终于开口说话了,从吃完早餐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省城有工作单位,家里条件也还过得去,完全有能力给你买新衣服穿,是为你着想,闭节,你不要误会我的好意。”强劲解释着对她说。
“看来你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家伙,我不想跟你去了。”闭节又故意耍花样,想为难一下他。
“我说你不要误会嘛,是不是走不动了,又要我背你?”
“大白天,别人会笑话的。”
“夫妻恩爱,谁会笑话。”
“哪个跟你是夫妻恩爱?想得美!”
“好,好,我们还不是夫妻,以后再说,你的脚走累了,我再背你一下,行吗?”强劲说完,主动屈膝蹲在闭节前面。
看着强劲蹲了下去,闭节只好匍在他背上,强劲背着闭节,高兴地走在县城的大街上,一路走,一路摇,他问闭节:“高兴么?”
“高兴。”
“以后还想要我经常背你么?”
“想。”
“那你答应做我老婆么?”
“不答应。”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那我一定要娶你做老婆,你怎么办?”
“你看着办。”
“那就好,我就等你的这句话,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切听我的安排,只管乖乖地做我的新娘就行了。
强劲背着闭节,一直走出了县城,来到出城的公路旁边等待开往市里的汽车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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