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深空,清辉华晕氤氲浸染,万籁俱寂,薄雾朦胧。
天雪静立于南天门外,对月沉思,光影幽暗斑驳,一袭黑衣似已溶入浓浓的夜色,深沉寂寥。当年异空之井封闭期间,她与飞凌曾无数次在此切磋比武。现下心神纷乱,不由自主的御空漫游至此处,怔忡思忆。
她回转天庭当日,神帝即已讲明前因后果。原来自己业已经历人世的十三度轮回,然而记忆却赫然定格在千年前与飞凌深夜共饮的时刻。此后的情景浑浑噩噩,全部模糊不清。想必是自己忽然发狂,妄闯异空之井,残杀众多无辜兵将,是以获罪下界。如今历经千年,神清意明,业障消止,重返神界。
这个解释如此完满,可是为甚么?为甚么心底仍有隐隐的不安与迷惘?脑海中忽忽闪过一个男子的身影,深凝的目光,隐忍的面容。天雪蓦地一颤,墨释……那赤魔尊的影像突然间如此清晰刻骨。她闭目,摇头,仿佛要将那道影像晃的支离破碎。我们彼此是对战之敌,想起他,自是因为希望尽快击败他。
昨日清晨,履阳败于墨释之手。今天黄昏前后,奉命代守的羽拓也未能幸免。南天门再三告急,天雪数次请战,依然未果。所幸墨释见羽拓负伤倒地,便即离去。
当时凌霄殿上,诸神惊惧失措,纷纷请求陛下派出天雪神将。神帝执意不允,最后竟命璠凛前往南天门,施以禁咒结界,暂避赤魔尊。群臣百思不得其解,终究不敢违抗圣命。然而墨释似也无意于攻打南天门,只是不断重伤守将。神界之主与魔界之尊的所作所为,不知到底暗藏着何种玄机?
天雪凝思半晌,终是无解,心中打定主意。假如赤魔尊再次来犯,自己纵是触犯天规,也要出手抗击,总不能看着履阳璠凛他们接二连三的败于墨释手下。无奈这几日又要下界探察元婴噬妖咒一事,当真麻烦。
夜色愈深,月华清冷,寒意凛冽袭来。南天门巍峨耸立,千万年不曾改变,可是守护天门的神将呢?物是人非事事休。
天雪不禁涌出一种孤单之意,如今天庭内外,最为相熟的几个同僚俱已离去。她从未贪恋功名权位,现今独守庙堂,还有甚么意思?然而目前朝中将才匮乏,履阳、羽拓虽忠心耿耿,功法却有限。中阶武将中固然有几名良才,但资历尚浅,短期内无法独当大任。倘若魔族大举进犯,他们决计无力抵御。且不论墨释,便是数日前那个斯文儒雅的银发男子,也恁地厉害。魔界的实力,当真深不可测。
天雪并不认识幽溟,也不清楚魔界的官制迥异于天庭,并未清晰分出文武之职。她当时见幽溟文质彬彬,误以为是魔界的高阶文官。文官尚如此,遑论武将?
神帝对天雪极是厚待,虽然曾经罚其下界转世,终是她违犯天律在先。其实以她的罪行,本应堕入九幽无间地狱,难逃永劫之死。如今却安然回转神界,神帝继续予以重任。这样的知遇深恩,岂能不作回报。她孑然一身,天地虽大,亦无归途。索性还是留于此处,与履阳等神将共同护佑天庭罢。
天雪沉思至此,自怜自伤之情油然而起,但她并非多愁善感的女子,忖道:“何必如此儿女情长,大不了日后努力寻求机会,帮他们几个重返神界。我若能尽快解决元婴噬妖咒之事,或可籍此向陛下求情。当前正值用人之际,想来陛下应乐见飞凌、秋曼等武将回归。”
她想通此节,心胸豁然开朗,转身打算返回府邸。忽觉背后有异,登时心生警惕,回首向悬空广场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现出身形,竟是墨释。
天雪一怔,蹙眉沉声道:“阁下近日连伤两位神将,莫非深夜时分,依然意犹未尽?”
墨释微微摇头,忽而问道:“为何不是你来守护南天门?却让那两个废物浪费时间!”
天雪傲然道:“现下我正在此地,你若想比武,本将求之不得!”
墨释苦笑道:“我说过不会和你动手的。”
“那你来此作甚?”
“以前飞凌驻守南天门之时,我们时常在此喝酒对决。今晚一时兴起,过来转转,没想到遇见你。”墨释语气平静,眼中却隐约露出欣喜之意。
天雪知晓墨释与飞凌交情匪浅,见他如此念旧,戒备之心逐渐淡了,低声问道:“你的剑伤痊愈了?”
墨释微笑道:“无妨,倒要多谢你,为我施法疗伤。”
“哼!本来就是我伤的,有甚么可谢的。”天雪冷然反驳,忽然想起事发当时自己的心痛焦虑,羞赧之意随即涌了出来,强自镇定道:“你既是来此追忆飞凌,在下不便打扰。告辞。”
墨释心中一沉,急道:“你,这就要走么?”
天雪愕然:“还有何事?”
“……也没甚么。”墨释纵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对着天雪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怕一句不对,彼此间略微见缓的关系又要剑拔弩张。可叹赤魔尊纵横睥睨,笑傲六界,竟也有这般犹豫迟疑、小心翼翼的时候。
倒是天雪想起一事,问道:“明日你是否还要攻击守卫天门的神将?”
“嗯,除非明日开始由你守护。”
天雪面色微变,追问道:“为甚么?”
墨释望着她默然不语。
天雪蓦然间灵光一闪:“其他神将驻守南天门,你接连重伤他们,难道竟是为了让神帝陛下派我前来?”
墨释轻轻颔首。
“到底为甚么?我和他们又有甚么分别?”天雪彻底糊涂,心道这家伙好生奇怪,而且他明明嗜武好斗,偏又不肯与自己动手。
墨释的神情极是复杂,居然隐隐现出一丝忸怩之色,深深凝视天雪,依旧不作声。
天雪被他盯的发窘,臻首轻垂,目光完全不敢与其相对。她在神界位高权重,纵然聪明慧黠,对情事却是不解分毫,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回想起自人间黄山相遇以来墨释的种种表现,终究也是明白了几分,想到此处,不禁俏脸飞红,一时惊羞交集,怔立当场。她抬起头来,望向墨释,反复想着应该厉声训斥,但是内心深处绵绵软软的,又酸又涨,根本发作不得,不知为何,此刻全无恼怒之意,只觉说不出的羞怯慌张。
墨释见天雪的神色变幻不定,心中焦急万分,只道又惹恼她了。想起那日黄山散花坞,她面对自己追问时的冷漠不耐,登感痛苦揪心。岂料过了半晌,天雪始终无言,只是怔怔出神,似乎在想心事。
但见她玉颊染霞,神情羞涩,清冷月光映射下来,衬托着那冰肌花颜愈发出尘动人。墨释心神摇荡,情思恍惚,渐渐有些痴了。仿佛光阴倒流,回到当年两情相悦时的欢愉时光,难以言述的温柔缱绻。
两人四目交投,良久静默。
天雪终于回过神来,酡颜更添丽色,低低道:“我…...我要回去了。警告你,你……不许胡思乱想!”言毕快步遁入南天门。那句话柔软无力,与其说是威胁,不若说是娇嗔。
墨释独自立于月下,欢喜旋复迷茫。过了许久,忽然暗呼糟糕,却是忘了趁此询问天雪关于摄神术法之事,然其与意中人不期而遇,魂不守舍,情难自已,几乎不知在说甚么。他面露无奈笑意,又是甜蜜又是苦涩,哪里还有心思怀念飞凌,又怔立片刻,施展瞬移术,径自返回魔界。
月轮斜挂,皎洁无暇,清寒银辉遍染天地,寥落幽然,南天门即将关闭。悬空广场上忽然现出两道身影,竟是那黄衫人与黑衣人。
黄衫人眉头深锁,脸色阴沉,望着南天门默然不语。
黑衣人扫了他一眼,露出狡黠的微笑:“兄台面有深忧,为何事烦扰?”
“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黄衫人烦闷的言道,“这可怎生是好?”
黑衣人冷笑道:“无须多虑,你不是保证那法子万无一失嘛!”
“话虽如此,但我始终不放心。神妖之战那日,他二人之间便颇为暧昧,神界已是流言暗传。适才更是……更是……”黄衫人语声顿住,不知如何措词。
“嘿嘿,小弟早就说过顺其自然,必无大碍。兄台你执意不肯,现下又这般杞人忧天,却能怪罪于谁?”
黄衫人愠道:“你也不必幸灾乐祸,我自有分寸。你找我何事?”
黑衣人的神情转为凝重,问道:“听说交战那日,竟有妖族施展元婴噬妖咒?”
黄衫人眼中的忧虑益发深重,沉声道:“确是元婴噬妖咒,若非两位魔尊双双出手,天雪怕也难以应付。”
“当年霄伤熠神灭之时,声称已将此种咒术连同血婴术的残本彻底销毁。他是极少数令我信服的神族人物之一,难不成最后也虚言妄语不成?”
黄衫人心事重重,业已顾不上黑衣人的暗讽,沉吟道:“你有所不知,霄伤熠之死疑点颇多。当年他的武功术法强横无匹,可说是纵横六界无敌手,为何突然对操纵之术失传久矣的上古禁咒生出兴趣,研究经年?此其一;他费尽心思,对血婴术加以改进修复,后经简单试展,果真威力无匹,然而创化的过程,据说极为血腥,并不亚于原本。他对自己创设或改进的术法素来珍视,只要不使用该术或外传即可,为何轻易将心血之作毁于一旦?此其二;他当时身居天庭要职,威名赫赫,闻达于各界,正是如日中天,为何无缘无故的自称罪孽深重,自绝身死?此其三。事发之后,神界追查多年,并未发现他有何失德之处,但以他的功法脾性,又岂会受人胁迫而亡?最终成为一桩悬案,惟有不了了之。”
黑衣人纳罕道:“当初霄伤熠的死讯传出,各界无不惊疑震动。听说他生前与崦嵫衡家时任掌权者衡倾澜私交甚深,衡门为此调动多方关系探察原因,却也全无头绪。众人私下均传他……唔,重犯天条,是以获罪致死,想不到尚有诸多悬疑之处。如今禁咒再次现世,可见其中确有隐情。”其实各道人物多是怀疑霄伤熠功高震主,引起神帝初昊的猜忌,因此被秘密处决。黑衣人此时略一犹豫,改了个说法。
黄衫人接口道:“不错。天雪已着手彻查此事,关键处应着落于一个名作依紫的女子身上。我数次使用时光类术法,或是借助类似宝物,始终无法回现猨翼山曾经发生的情况,甚至零星片段亦不可得。不知她到底是何来历。”
黑衣人双眉一挑,不及询问紫衣女之事,诧异道:“此事至为凶险,怎可由天雪追查?距离天魔煞星的再次发作,恐怕已为期不远。她千载轮回化解煞气,是否初见成效,全看此次。万一出了甚么纰漏,岂非前功尽弃?”
黄衫人一脸无奈,叹气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最近几日墨释不断到南天门动武惹事,天雪数次请战。为避免他二人会面,只好籍故将天雪暂时调离天庭。”
“你居然会为这种事忧心?”黑衣人哑然失笑,“有些因缘,乃是命中注定,即便刻意作梗,也未必真正改变。”
黄衫人的面色骤然阴沉,森然道:“命中注定?我素来不信甚么命中注定!以你我的身份,若还相信这等宿命言论,世间苍生万物,又何以为继?!”
黑衣人含笑不语,颇不以为然,仰首望向苍穹明月,低叹道:“犹记得当年意气风发,自以为天下尽在我手,然又如何?数万年如白驹过隙,依旧是六界众生,各安天命罢了。你我所为,可谓是殚精竭虑,却当真可以逆转天意么?”
黄衫人微微一震,凝神看向黑衣人,似乎想从对方的神情中揣摩其意,终是不得要领,疑道:“今夜为何感慨良多?”
“方才见墨释与天雪月下倾谈,十足便是当年那两人清夜幽会的情景再现,同样的无双眷侣,同样的神魔殊途。其间时光却已流逝了几万载呵。”黑衣人喟叹不已,流露出难言的沧桑之意。
黄衫人静默半晌,低声道:“若天劫得以安然化解,便让他们携手同去罢。”说到此处,面上不觉浮出一丝笑意,“这两个孩子,也真是绝配。”
黑衣人故作惊讶道:“想不到兄台你还有这么温情的时候。”
黄衫人没好气道:“你也不必时时挂着讽刺我,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自是尽全力化解天劫于无形。在此之前,还是让墨释和天雪各司其职,各走各路罢。”他面容一肃,“还有,那两人的秘密关乎着神魔两界与你我的名望声誉,切莫露出蛛丝马迹予人可乘之机!”
黑衣人恢复原本的波澜不惊之态:“那是自然,何劳兄台再三提醒?夜已深,小弟先行告辞。”言毕身形一晃,瞬间失去踪影。
黄衫人盯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眼神变幻波动,似有隐忧,又似欣慰,难以揣测其意。
静夜迷离,寒气愈浓。南天门仿佛沉寂的神祗,千万载光阴荏苒中,究竟见证了几许隐秘几许幽情?
除却天边月,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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