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寂静,风雨初定,乍暖还轻冷。云破月来,天淡银河垂地。
神界暴雨未止,人间的雅宾城,却是月朗星稀,华光如练。
楚遥担心的说道:“已过亥时,你私离神庭,还是尽快回去罢。方才听你所述,这两日经历之事凶险诡谲,万一陛下再次召你问询,岂不糟糕?”
天雪浑不在意:“天门亥时末关闭,闭门之前赶回即可。我从更天界返回天庭后,足足被陛下盘问了一个时辰,原以为他必要责怪我与魔族交往过密,且又擅自救出沄惜姊姊,不料他全然未提,似乎满怀心事,急于静思,想来今日无心继续宣臣觐见。冰筹保证沄惜姊姊最迟半年便可大致恢复。我自当尽快告知你这个好消息。”
神界通天壁类似于绵亘不断的浑圆结界,当年经过霄伤熠的进一步施法完善,业已臻于完美,然因神界疆域辽阔,如此长距离的外围防护禁制难免存在瑕疵,其相对薄弱处即在于四大天门,不过一旦各门紧闭,可以最大程度的弥补这个瑕疵。
曾有武部将领上表,提议彻底封闭南天门,以此断绝魔族攻袭之患。其实天庭诸神大多赞同此议,然而仅限于心中支持,明面上却是竭力反对。神界乃是堂堂六界之首,岂可自闭门户,示弱于魔族小儿?当真是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当时凌霄殿上,文部七司的高官大员们正气凛然,轮番慷慨陈词。反正南天门纵是战事不绝,死伤无数,亦归武部解决,又不妨碍他们高居庙堂,养尊处优。而神界文官的整体势力往往强于武官,于是乎南天门依然同于其余三大天门,卯时初开启,亥时末关闭。
以墨释的空间魔法之强,也仅可于天门开启的时段潜入神界。天雪的瞬移术固然不及墨释,毕竟已属神族,且法力高深,通天壁和天宫外庭的防护禁制,对其而言,并非无法逾越的障碍。
她不提冰筹还好,一提之下,楚遥立刻生出新的忧虑:“那个厉鬼的恶行罄竹难书,把沄惜交托于他,实在是……”
天雪劝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无意为冰筹曾经犯下的滔滔罪行作出矫饰,然其绝非花言巧语的伪君子。我和墨释均认为他可信,你且放宽心罢。”
“唉,然则秋曼之事,尚无着落。”楚大官人又叹了口气。
“哼!你有完没完?”天雪秀眉微蹙,“以前你只是啰嗦婆妈,如今在人间待久了,又添了一个毛病,记性糟糕!我已说过,陛下表示秋曼自绝之后,天庭再未追究,所以她应该并未魂飞魄散。再想办法继续找寻便是,你叹来叹去的又有何用?”
楚遥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讥:“以前你只是缺乏耐性,如今和墨释混熟了,又添了一个毛病,脾气暴躁!我……哎哟!你干甚么?快松手!我的耳朵要被你揪掉啦!”
天雪似笑非笑的瞪着他:“谁缺乏耐性?谁脾气暴躁?”
“我缺乏耐性,我脾气暴躁!”楚遥一脸悲愤状,捂着耳朵嘀咕道,“我的姑奶奶,你赶紧回神界罢。在下一介凡人,惹不起你,至少躲的起。”
天雪突然目不转睛的盯视楚遥,目露沉思之色。
楚遥戒备的后退几步:“喂!你不要打甚么坏主意!我还没活够呢!”
天雪笑眯眯道:“我在黄山初次见你时,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头。现下终于发现了,你转世为人之后容貌未变,可是变矮许多。”
她身材高挑,与普通身量的男子相比,尚要高出寸许。飞凌的身高原与墨释差相仿佛,比天雪高出一头左右,楚遥却和她相差无几。
楚遥哂道:“你不了解凡间的情况,总体而言,北方男子较高,南方男子较矮。我本世乃是西南蜀地人氏,已好算是高个儿哩。”
“凡间……”天雪不由联想起一个疑问,“你们凡间似乎有句俗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那是甚么意思?弱水根本不能饮啊。”
楚遥失笑道:“此话通常用于男子向心爱女子表白心迹,不是按照字面解的,而是譬喻。芸芸众生之中,纵有百媚千娇,但他只喜欢她一个。”
天雪顿时呆住,半晌不语,面孔慢慢的微现红云。
楚遥面露坏笑:“想不到墨释那小子如此知情识趣,啧啧,孺子可教也。”
“与他无关!”天雪断然否认,一张芙蓉面却已红霞侵染。
楚遥笑的愈发狡诈:“我有次与墨释在城中酒楼喝酒,说书先生曾经提到这么一句,那小子当时也是不解,经由我楚大才子一番解释,他才恍然大悟。嘿嘿,有机会我得当面问问他……哎呦!你怎么又揪我的耳朵!”
天雪正待答话,忽觉有异,当下松开楚遥,冷喝道:“何人在外鬼祟偷听?滚进来!”
门外响起一个低低的胆怯声音:“老爷,是小的我,过来续茶的。您与贵客谈兴正浓,小的不敢惊扰。”
楚遥笑道:“进来罢。”转向天雪道,“小根是当铺的伙计,闲暇时也在内院做事。人很灵活,就是胆子小,你可别吓唬他。”
小根托着茶盘进入正厅,始终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奉上两盏温热的新茶,又向楚遥和天雪行了一礼,便要退去。
天雪忽道:“且慢。”
小根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惊慌之色,瞬息即逝,转过身来,仍是垂首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天雪微微一笑,和气的言道:“我言语失礼,你莫见怪。”
小根明显一愣,不禁抬头望了天雪一眼,旋又慌张的低垂视线,结结巴巴道:“小姐……小姐言重了。”再次躬身行礼,快步退出厅堂。
楚遥为人精明,极具经商天分,于世俗琐事却颇为粗心,并未意识到楚府内院素由丫鬟负责端茶送水,岂会无缘无故的换作伙计前来添茶?
小根匆匆走至院中僻静无人处,终于松了口气。适才他听到天雪与楚遥玩笑打闹,暗觉好笑,一时忘了敛息,登时被天雪察觉,幸好蒙混过关,未露破绽。
关于这位天雪大人的种种“光辉伟绩”,他可谓相当清楚。折在她手里的神庭高官,从威武将军东复到精武将军赤霞,再到六雷刑司的长官季惟衡,一个比一个靠山强硬。另外此女的孤僻与骄傲,更是备受非议。她担任神武将军数千年间,极少出席各类私宴,仅在西王母举办的宫廷私宴上出现过寥寥数次。并非天雪专门谄媚天后娘娘,而是西王母特意派遣贴身侍女亲自送函邀请,她不好意思拒绝而已。
若非亲耳所闻,小根委实难信这位孤高冷傲的神武将军,居然会向一个身份卑贱的人族小伙计温和道歉。
天雪返回府邸时,想起楚遥的言行举止,不由失笑。此君精明油滑,爱财如命,委实不似淡定温雅不失英气的飞凌,不过心地良善,言语风趣,亦可当作朋友交往。此刻的天雪当然并不知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楚遥。
神武将军府占地广大,单是后花园便已超过寻常官员的整座宅院。天雪修行之外独好抚琴,平素长居于后院深处一座古朴雅致的木质小楼中。她不记得自己何时习得七弦琴的弹奏技法,也鲜少向外人提及此事。
雨魄正在小楼一层厅堂等候迟归的天雪。这位将军府的总管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相貌秀丽,沉静干练,处事公正而周到,颇得下人的敬重爱戴。由于天雪喜静,又向来不耐处理世俗琐碎之事,侍卫仆役们有时一年半载也难见主人一面,久而久之,雨魄倒像是府内的实际主事者。天雪对此浑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闲。
雨魄服侍天雪多年,对主子的脾性知根知底,此时见她回来,并未施礼,只是含笑道:“天气寒凉,将军夜归,是否来一碗冰莲燕窝羹暖暖身子?”她清楚天雪不重仪礼,然亦知主仆之间终有界限,从不追问天雪的行踪。
“不必麻烦了。”天雪微笑道,“你怎地还未歇息?今后无须等我回府,我又不是凡事均需旁人服侍的娇弱大小姐。”
雨魄指着青玉长案上的两本簿册,言道:“这是本府前三月的账目明细和宫中赏赐的珍品清单,还请将军闲暇时候过过目。”
天雪不经意道:“说过多少次,我实在懒怠看这些劳什子,你自行处理便是。云魂那丫头呢?”
当年天雪初入神界为官之际,西王母便精心为她挑选了两名贴身侍女——雨魄与云魂,前者精明强干,同时兼任全府总管。天雪被贬下界的千年间,神帝初昊下令暂封将军府,却未遣散全部仆役,而是留下数名如常打理府中的诸般杂务,雨魄、云魂自也包括其内。天雪重返天庭之后,初昊随即赐还原宅,一切照旧。她毫无架子,向来善待底层的兵卒仆佣,自此对待二女更是形同姊妹。
雨魄抿唇一笑:“将军你从人间带回的那只白色小猫,云魂喜欢的不得了。凡界生灵在神界难以存活长久,她正在金石宬翻箱倒柜的找寻仙术秘笈,打算把猫儿变成仙兽呢。”
天雪无奈道:“她那点三脚猫功夫,临时抱佛脚岂能管用。我不擅长彻底转换界属的术法,还是明日去趟无极殿,请一位术法师帮忙罢。”
“是。”雨魄口中应着,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之色,仿佛漫不经心的问道:“赤魔尊所用的那柄血刀是不是绝世神兵啊?端的厉害。”
天雪一怔:“你怎知他使用血刀?”她尚是初次听闻府中侍者提及墨释,顿觉诧异。即便是朝内的高阶文臣甚或军中的同袍武将,也极少谈及魔界的赤魔尊。
“神仙两界安平已久,现今更天界骤现巨大怪蛇,毁城作乱,自然惊动了天庭的诸位大人。云魂那妮子消息灵通,得知后便央求我施展水镜。我俩见识有限,却也看的出那柄古怪血刀绝非凡品。”
天雪正待答话,忽觉不对:“你们两个怎么认得他就是墨……赤魔尊?水镜术又不能传递声响。”
雨魄详言解释道:“万年之前,墨释孤身诛杀天界西部第一大城天琅城城主手下的五大侍卫——天琅五雄,一战成名。从那以后,该城关于墨释的传说可谓层出不穷,经久不衰。我少时曾于天琅城居住过百多年,此类故事及其样貌功法,当真是听的耳熟能详,今日一见,不由自主的就猜到是赤魔尊。”
天雪美目一亮,登时生出兴致:“那你给我讲讲与他有关的传闻,好不好?”
墨释从无兴趣宣扬自己的过往经历,不似许多男子那般稍有作为便四处炫耀,恨不得天下皆知。早年飞凌曾经数次追问,通常被问的不耐烦了,墨释才会简略说几句。天雪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她本身好奇心淡漠,然而对墨释已生情愫,如同尘世所有情窦初开的年轻姑娘一般,不禁希望多多了解她芳心所系的男子。
雨魄察言观色,心中叹息:“天雪不善作伪,且素不关注不相干者,如此在意墨释,与他的交情果然非比寻常。唉,墨释纵具英雄之气,世所罕见,两人终究是神魔殊途的一段孽缘,长痛不如短痛。”念及于此,面上仍是微笑,缓缓说道,“时隔久矣,有些事我也记不真切咯。何况传闻多是些难登大雅的风流韵事,恐怕将军听后,责怪婢子不知羞耻。”
“风流韵事?”天雪花容微变,失声道,“甚么风流韵事?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但说无妨。”
雨魄故作难色,压低声音道:“墨释高大俊朗,气度不凡,极易讨得女子欢心。他成为赤魔尊以前,便已有过很多女人,其中有个小名叫做果果的,妍艳妩媚,风情万种,最为得宠。据闻墨释之所以斩杀天琅五雄,正是为了这个果果。”
天雪闻言静默不语,半晌方茫然道:“有过很多女人……那是甚么意思?果果……又是甚么来历?”
雨魄略感不忍,转念一想,又硬起心肠道:“将军莫怪婢子言语粗鄙,他们魔族的原始兽性甚强,肆意妄为,根本不懂得道德礼法为何物,男女之间往往并无夫妻之名,却行夫妻之实。墨释与那些女人全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苟且野合罢了。果果的身世是个谜团,传说墨释当上高官后专于武道精进,狠心抛弃了旧时相好的众多女子。果果伤心难抑,竟然为此自绝身亡。”
天雪的脸容苍白黯淡,已无半点血色。她虽不明白苟且野合的真正含义,但也晓得那是极为下作不堪的词语。她的心结本仅限于司空秀蓝,做梦也未料到,原来墨释喜欢过很多女人,他如今对自己温柔体贴,只不过是一时新鲜罢?
雨魄十分清楚,天雪具备真性情,桀骜不驯,然其毕竟身为女子,又身受天庭礼法的数千年熏陶,潜移默化之中,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必然难以容忍无名无份的男女苟合。倘若她与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权贵们是一丘之貉,或许并不介意墨释这些所谓的风流韵事。然而抛离神武将军这项无比荣耀的神圣光环,其实天雪只是个单纯良善、对感情之事尚且懵懂的年轻女孩子,怎能接受这样一个“滥情寡德”的心上人?再则天雪孤傲清高,天庭之中知己寥寥,以她的性情,断不会问询旁人乃至墨释本人,以求证这些传闻的真实度。即使她不相信,也势必在心中留下阴影。
正因雨魄太了解天雪,所以深知怎样才能令天雪难过。这世间种种情谊,很多时候,不过是用来伤人的。雨魄暗叹口气,心生愧疚,但并无悔意。于公于私,她均不赞同天雪与魔族扯上甚么瓜葛,六界英杰之中,惟有飞凌将军配得上天雪,岂容一个大魔头明目张胆的公然觊觎?!
天雪再次陷入沉默,眉宇间隐约透出倦意,轻声道:“我今日也乏了,你先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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