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者无不凛然,全未想到鱼菊狱的功法居然精深至此。
荔晓姣花容失色,她与傅酩以是多年故交,心知此子的修为固然远不及腾子骞、狼炎等同族顶尖儿人物,但在六界的修行者中业已崭露头角,足可列入高手行列。如今竟被一个来历神秘的男子以一招重伤,若非亲眼所见,委实无法相信。
胡温温和雉韦面面相觑,暗中叫苦不迭。墨释与天雪已令己方心惊胆战,岂料这个莫名其妙出现于此的美少年亦是强横狠辣,只怕不亚于赤魔尊,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鱼菊狱转向墨释和天雪,言若有憾道:“我等三人重逢于这种糟糕透顶的地方,身边还有一群令人生厌的蠢物,好生无趣。”
墨释哑然失笑,旋又暗生感慨。
当年他们初次相会于魃觺雪山附近的蓝玫谷,那漫山遍野的艳蓝玫瑰,宛如瑰丽梦幻的深邃溟海。那时的天雪尚是司空秀蓝的人族身份,全无法力,迷失在幽暗迷踪林中;那时的鱼菊狱身受重伤,为了躲避地魔界叛军和川酆手下的追杀,冒死闯过魃觺山的血咒结界,潜入天魔界。
如今的天雪是天庭位高权重的神将,如今的鱼菊狱是地魔界尊贵显赫的狱王。神魔两族乃是万世宿敌,天魔界与地魔界从未达成真正的和解。单以身份而论,他俩与掌握天魔兵权的赤魔尊之间,实是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其实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光阴,墨释回忆起来,却仿佛已是另一个时空中的经历,恍如隔世。
经过荔晓姣的施法救助,傅酩以已然恢复清醒,断臂处也逐渐止血,然而钻心的疼痛依旧阵阵袭来。他毕竟身为腾子骞的徒弟,性情中自有一股不惧天地的狠劲,此刻终于爆发出来,怒视着鱼菊狱,质问道:“我与阁下无怨无仇,就算想逃离此地,又与阁下何干?何必施此重手?!”
鱼菊狱面无表情,缓缓道:“本王原想击毙你这贪生怕死油嘴滑舌的小子,不过赤魔尊先前命你自断一臂,本王姑且做回善事,饶你一命,算是献给天雪将军的见面礼罢。”
傅酩以险些气晕过去。原来对方不问青红皂白的斩断自己手臂,非是心狠手辣,反倒是手下留情“做了善事”。
墨释淡然一笑:“狱王既已代劳,你可以走了。假如腾子骞打算为你讨个说法,本座会在六月的丹苕会武上恭候大驾。”
傅酩以的脸色阵青阵红,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讲几句场面话,却又说不出口。最终恨恨的一跺脚,念咒遁去。
荔晓姣见状也想随其离开,发现墨释和鱼菊狱俱都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自己,登时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如若换个环境,受到两个异常英俊的男子的瞩目,荔晓姣必会心花怒放,眉目含春,此时此刻,心底却泛出无法控制的恐惧寒意。
天雪蛾眉微蹙,又觉啼笑皆非,忖道:“傅酩以虽然轻薄无礼,但不像是禀性奸恶之徒,又非此事的主谋。我本想教训他一顿,就此了结。碰上狂傲霸烈的墨释和乖张暴戾的小鱼,只好算他倒霉。事已至此,索性放他去罢。”
天雪并不清楚鱼菊狱的身份来历,甚至还未知晓他的真名,但看墨释与他的寥寥对答,隐然流露出交浅言深惺惺相惜的意味,想来是素识,不止是与司空秀蓝有关。何况鱼菊狱的行事手段,比墨释还要邪异霸道,十之八九也是出身魔界。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最好立即与这两个家伙划清界限,保持距离。奇怪的是,她与他俩在一起,心中竟然涌出一种难以言述的安全感。神界的同僚或许会暗地伤害她,这两名男子,却决计不会。
蒙面男子凝视着鱼菊狱,突然插口问道:“阁下的气劲中隐含先天正气,又夹杂着强烈的邪气,敢问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家世显赫,交游广阔,对各道高手的情况可说是了如指掌,但从未见过功法气息如此矛盾古怪的人物。
墨释渐生兴趣,心道:“这小子施法掩藏界属,且不愿露出真面目,又颇具见识眼力,想必是位成名人物。如果他出身魔族或妖族,犯不着这般鬼祟,莫非出自仙族或龙族,甚或是神族?”
龙族盘踞五湖四海,大多居于海底深宫,极少参与陆地上的纷争。然而墨释想起外面的六翼雷犀龙,不由怀疑到四海龙族。而谢棻棻与妖族的勾结,表明天庭诸神亦难脱嫌疑。
鱼菊狱显是与墨释想法一致,冷冷道:“你若揭下面罩自报家门,本王可以考虑回答你的问题。”
蒙面男子的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再未言语。
胡温温捻须笑道:“细枝末节之事,不必多作纠缠。既然赤魔尊大人尊重天雪将军的意见,不知将军是否已作出决定?”
天雪静默半晌,沉声道:“交出谢棻棻,其余人等均可离开。”
胡温温仿佛早已料到此节,慢条斯理的含笑道:“天雪将军,其实你适才的推断仅是怀疑而已,根本无法证明谢棻棻确曾暗害于你。她既是神庭的高官,老夫释放被俘的天兵神将时,当然也包括她在内。”
天雪一怔,立知胡温温所言不虚。她手腕处的浅痕早已消失,谢棻棻只要清除掉指甲内残留的毒液,自可将此事推的一干二净。
纵然天雪料定谢棻棻心怀歹意,总不能逼迫对方自认罪行。当今的神界天庭,赤霞那样的草包,倚仗太白金星的权势,亦可身居要职。谢棻棻本身具备真才实学,背后尚有西王母、凌幻神女、九天玄女这样强硬的皇族靠山,即使当真违犯天规重律,铁证如山,只怕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譬如六雷刑司的上任长官季惟衡,贪赃枉法的罪行罄竹难书,虽被天帝罢黜神职逐出天庭,但因他身为西王母的表弟、九天玄女宓宁的嫡亲长兄,安然回归人间紫云山的玄女宫,依旧逍遥自在,作威作福。
胡温温等显然也清楚此中玄妙,是以有恃无恐,坦然同意放归谢棻棻。届时她和数百兵将同归神界,可以轻易避开天雪的私下质问。一旦回转天庭,谢棻棻在皇室宗亲的袒护下势必逢凶化吉。而天雪作为此次行动的主将,无功而返,兵员折损又重,反而会受到天帝的责难。
墨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冷酷笑意,含意莫测,淡淡道:“双方既无分歧,再好不过。你们放出那些神军,尽快离去罢。”
天雪深知多说无益,惟有无奈颔首。
鱼菊狱扫了墨释一眼,俊容上倏而掠过会心的冰寒微笑。
天雪碍于天律所限和神庭错综复杂的背景关系,自然不便威迫谢棻棻。何况她是那种面冷心软又清高自傲的女子,恐怕不忍也不屑于严刑逼问另一个女子。
可是,如果谢棻棻“不小心”落在赤魔尊的手里呢?
鱼菊狱相信至少有十种法子可令敌人招供一切真相,因为能够忍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苦滋味的人极其稀少,他连一个也未碰到过,无论男女。
他也相信墨释既非心存妇人之仁的温软君子,亦非以怜香惜玉为己任的风流浪子。赤魔尊大人的柔情爱意全部集中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就是天雪。
可惜谢棻棻不是天雪,所以她注定难逃厄运。
雉韦神色阴晴不定,面颊上透出的青紫气愈发浓重,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他沉吟片刻,犹疑的问道:“假若两位出尔反尔,却又如何?”
墨释冷哼一声,不屑作答。
胡温温朗声大笑道:“赤魔尊大人和天雪将军若是如此背信弃义之辈,那日在神界南天门外,我方数千人马怕已全军覆没。老夫适才也绝不会徒费唇舌,直接拼个一死罢了。”
天雪微觉错愕,这位饱经沧桑奸猾世故的妖族军师,笑声中隐约透出一股豪气,不似作伪,或许他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般卑鄙猥琐罢。毕竟双方是敌对的立场,某种程度而言,不择手段也是无可厚非。
她与墨释原本料定胡温温的神智已被依紫控制,眼下看来似乎又不像。忽然记起应将胡杉的死讯告知胡温温,当即问道:“胡军师,你有个远房侄儿叫做胡杉,是么?”
胡温温脸上掠过惊讶和哀伤交织的复杂神情,显是没料到天雪会有此问,黯然道:“不错。他已死在衡门弟子的手里。难道天雪将军认得小侄?”
天雪回想起那个滑稽夸张的小赤狐,叹道:“原来你知道这个消息了。我昨日来此探察,曾在洞内遇到过胡杉。返回途中遇见衡彦迪等人,方知他竟被对方击杀。胡杉本性不坏,死的当真可惜。可是你们妖族和人族之间的恩怨纠葛,我身处局外,所知有限,终究不便干预过问。我本想将胡杉的尸体带出山洞埋葬,毕竟是相识一场,却未能寻到他的尸身。”
此言一出,墨释毫不意外。他对天雪的性情想法已然颇为了解,心知她持有众生平等顺其自然的观念,并不自恃身份眼高于顶,也不愿滥杀无辜。在此方面,他俩的观点立场全无分歧。
只不过墨释最想了解的问题依旧没得到确切答案:“天雪对自己的心意到底如何?”想到此处,登时郁闷起来。
而胡温温一方莫不露出诧异之色,鱼菊狱亦微微动容。
六界各道的修行者中,妖族的地位最为低下。莫说居于天上界的神魔二族,又或悠闲散淡的天仙地仙,即便是寻常的人族修真者,也不把妖类放在眼里,反而将斩杀或羁押妖孽视为修真成仙的必要功德之一。例如闻名天下的蜀山佑黎塔,数百年间已关押了万千妖族,赫然成为蜀山派引以为傲的显著徽征。
固然妖界中不乏故意残害生灵的暴虐恶徒,确是死有余辜,但绝大多数妖族从未伤害过凡人,或是逼不得已方才奋起反抗,却也因此而无辜惨死。
更不要说那令无数妖族闻之色变百死一生的天雷劫。九天诸神们高高在上,俯瞰世间,也许在他们的心目中,渺小的妖族与微尘草芥亦无太多差别。
天雪贵为神武将军,居然会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之死而惋惜,着实令人难以置信,然其绝非惺惺作态的伪善女子,对于当年癫狂中杀害近万名神魔兵将的罪行,始终无法真正释怀。何况在目前的局面下,她根本无须虚情假意的讨好妖族。
蒙面男子心中一震,忖道:“难怪此女和天庭百官格格不入,与大哥所作的描述更是迥然不同。难道……难道我错了么?”
荔晓姣见天雪容貌绝美神情冷傲,兼且又是神界的高官,原本对其十分嫌恶。她还未经历过天雷劫,与神族之间也并无仇怨,不过妖族中但凡知道诛妖神雷的,对天庭诸神决计没甚么好感。又见赤魔尊情之所钟,为了天雪无所顾忌,不由联想到谛妄夜的冷漠无情,愈发恚怒不忿,恨不得把自身的悲苦哀怨尽数发泄到天雪身上。
此刻听闻天雪所言,荔晓姣对她的看法立时大有改观。暗想这个丫头的心地其实甚是良善,亦无轻鄙妖族之意,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道貌岸然的虚伪仙神。
胡温温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激之情,夹杂着些许受宠若惊,沉声道:“多谢天雪将军挂念。昨日有位前辈高人进入洞府,恰巧看到小侄的尸身,遂将其带回秘道,交予老夫。唉,老夫已将他入土安葬了,只是不知如何向寡嫂交待。”
墨释一凛,心道:“从时间上推算,那所谓的高人理应在洞中遇见我和天雪,也会碰到衡彦迪等人。难道此君敛息遁形的水平如此高超,竟能先后避过我俩和衡门弟子的耳目?又或者他精通空间瞬移术?嗯,这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雉韦愣怔片刻,念及胡杉与自己曾有过一场师徒之缘,自己却从未真正传授过他任何法术,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不愿再提及此事,转向墨释苦笑道:“赤魔尊,或许你认为在下示弱或是刻意奉承,但我等确实不想与魔界交恶,更不想与你为敌。”
墨释淡淡道:“本座明白。你是冰筹的亲传弟子?他重返人间了么?”
鱼菊狱冷笑道:“何止是重返人间。昨日冰筹隐身于洞底的天然石室内,趁衡彦迪凝神探察姽婳花护之际,施以偷袭,当场将其击伤,又掳去衡天兀的五弟子金宗,着实风光的紧哪。胡温温所说为令侄收尸的前辈高人,便是指冰筹罢?他竟然未曾摄取令侄的魂魄,莫非是因久居九幽邃冥海,转性了不成?”
雉韦骇然道:“你怎会知晓的这般详尽?”
鱼菊狱不耐道:“本王没兴趣回答问题。你们和赤魔尊两位的交易业已完结,现下轮到本王和雉韦的交易了。”话音未落,他已闪电般出手。
雉韦的武技水平和反应能力远高于傅酩以,临危不乱,轻飘飘的纵身后移数丈,然而鱼菊狱成功抢占先机,如影相随一般紧跟而至,挥掌劈向雉韦的左肩,带起一团无可抵御的狂澜劲气。
雉韦忽感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狭小铁壁环内,避无可避,又来不及换气移形,无奈之下,惟有抬掌迎击。岂料那无穷无尽的逼人气劲骤然消失,四周仿佛霎时陷入虚空幻境。雉韦一怔,隐然生出无从着力的怪异感。
电光火石之间,鱼菊狱的左拳疾速轰然而至。雉韦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胸口似被铁锤钝钝重击,浑身疲软无力。
鱼菊狱的动作迅捷如兔起鹘落,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众人尚未回过神来,雉韦颓然瘫倒在地,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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