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堡最严密的剑狱之中，脚步声缓缓响起。
剑狱是跟剑池齐名的方云堡重地，不过与剑池的重大作用不同，事实上，除了关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这剑狱还有什么用。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剑狱中的囚犯，肉身并不囚禁在此处，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也就是说，能被困在此间的，最低级别也是半神。
因为只有半神，精神才能脱离肉身长期存在。
苍老道便被困于一座剑山之上，除了盘坐之地，山上插满了宝剑，每一口剑身表面，都倒映着苍老道的身影，稍有变化，群剑立诛之。
做为曾经的方云堡二号人物，苍老道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三道脚步声响起，苍老道抬起头，只见三个人正缓缓走来，随着三人走动，宝剑丛林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只见中间一人黑色大氅，鹰视狼顾，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左边一人单手握刀，气息几无，右边则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造物，一双金属眼珠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四周。
“看来你们已经掌握了堡内的中枢大阵，”苍老道看着没有一点杀伤力的宝剑丛林，叹了口气。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硬骨头的，事实上，在我看来，任何修士的家国情怀都不多，修行路上，除生死外无大事。”
苍老道垂着眼，没有开口。
“放心，我不是来说服你的，你的那么多同道都劝不了你，本侯不认为自己例外。”
戚笼看向小天器佬，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奇怪，有意思，这里的布置，居然连器老爷都没看懂，”小天器佬脖子三百六十度到处乱转，眼中红光闪烁。
“不过在器老爷零碎的记忆中，倒是记得，上古天庭有五狱，分别是东荒、西极、南离、北海，还有中央大帝池，镇压的都是能颠覆世界的魔神，这五狱防线如果仿造的是当初天庭监狱，那器老爷还真是看不透，毕竟器老爷锻器是强项，别的嘛，就马马虎虎，普通神仙的水准。”
“等会儿直接问便是了。”
戚笼伸出两指，指头化作枝蔓，长出一朵白色花苞，这花极美丽，仿佛极天地的璀璨于一身，而苍老道坚定不屈的双眼看到这一幕，却一瞬间惊恐起来。
“这、这，魔王波旬的本体！？”
戚笼屈指一弹，一瓣花瓣落了下来，化作一颗虚实相间的魔种，光芒一闪，便就落入了苍老道的眼中。
苍老道惨叫一声，直接化作一颗圆灼灼、光灿灿的影像，清净无垢，道气盎然，然而琉璃色魔气就像是附骨之疽，不断往上涌入，片刻过后，身影彻底被黑气淹没，重又化作苍老道的身影，微微躬身，忠诚道：
“主人。”
在玩弄人心方面，波旬若是能排第一，那么戚笼绝对能稳进前三。
“你帮小天器佬找出剑狱的真相，然后继续呆在这里，等道门中人不断劝说你之后，你才动摇心智，投降于我，明白吗？”
小天器佬目光一亮，“这个器老爷知道，这叫做无间道！”
“我明白了，”苍老道低头道。
“恩，洪一，我们走吧。”
戚笼转身，他这次来，倒不全是为了这家伙来的。
洪一跟在戚笼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毕竟玩弄人心，甚至于轻描淡写间，就改变了一个金丹高人的神智，这种力量的确匪夷所思。
“放心，我没那么多恶趣味，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直接轰杀对方的，”戚笼头也不回道。
“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事实上，半神以下的所有人念头，我基本上都能看到他们在想些什么，再加上佛门手段的相助，哪怕他未来的念头，我都能推演出来，只是我不喜欢干这种事而已。”
洪一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我四弟他，是不是就是被侯爷用这种手段控制的？”
“那倒不是，反而恰恰相反，是我帮他解除了烛九幽的封印，不然你四弟现在应该已经加入叛党了。”
戚笼顿了顿，又道：“而且被人为控制的心灵，斩不出酣畅淋漓的刀术，这一点上，你应该最清楚。”
“的确如此，”洪一微微松了下精神。
“顺带一提，你的死刀三式，的确是非常有意思，可以说是在五大传奇刀境之外，又开辟出了一条道路，尤其是第三式，我非常喜欢。”
洪一嘴角一抽，他的死刀，目前只推演出了一招，哪来的第三式，能推演未来就真的这么为所欲为吗？
他也是个爱刀之人，不然也不会将刀术修炼到开宗立派的境界。
就像是一个非常棒的故事，被无良人士剧透了一半，他现在非常想知道结局，却又不想被剧透一脸。
这死刀三式是我在未来创出的，所以哪怕我向对方请教，这刀术应该还是我发明的？
不，不能这样，我若是请教对方，这刀术便不是我的了，以他人为师，可走不出自己的道路来。
不过如果这刀术是未来的我所创，那么以自己为师，倒也能说的过去。
可恶，到底应该怎样！
戚笼瞥了一眼对方，嘴角一扬，有的时候，做一做波旬，还是挺有意思的。
……
虽然剑狱很大，但是剑狱中的囚犯却是少之又少，就算有一些武平督护府的俘虏，也被陆续送往了陈国国内，毕竟赶尸道人对高级武人的尸体还是很感兴趣的。
不过有一个特殊的囚犯，却是戚笼这次来的主要目标。
“到了！”
戚笼来到了另一座剑山监狱，山顶之处有一道黑影，哪怕再强的光线也照不清楚。
不用戚笼提示，洪一腰间的八斩刀便‘嗡嗡’作响，被天刀之意开锋之后，这口不算是多么特别的杀人刀已经有了强烈的灵性，堪比大多数神道兵，而且与洪一心意相通，是难得的好刀。
洪一速度之快，好似一道闪电，刀光更快，还要超过闪电，只见光芒一闪，人形的黑影，脑袋部位便一分为二，然而在下一瞬间，又重新合了上来。
“是这种感觉，这就是我在恶鬼涧中撞上的怪物。”
“果然如此，是外道黑障的气息。”
监狱名单中，关于这一位的描述是，无法预知、难以斩杀，非此界生灵。
戚笼一瞬间就想到了恶鬼涧的‘嚎叫’。
还有更重要的是，根据云玉真的描述，当初明妖皇凝练神庭的地方，是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而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恶鬼涧！
戚笼一拍腰际，一口白骨邪剑‘噌’的一声出鞘，剑气化丝，比洪一的刀术还要强上三分，而且这口邪剑本身极其强大，又能吸收外道黑瘴，不过片刻，就将这黑影体表的瘴气吸收了个精光。
“咦？”
两声轻咦声同时响起。
洪一感到奇异的，是对方的长相，那是很奇怪的模样，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人形的大号蝙蝠，两条大粗腿，灰黄色的鳞甲反方向生长，最后加厚加粗的贴在了脸上，化作一张锯齿大嘴。
没有手臂，取而代之的是四条章鱼般的触手，每一次蠕动，便有淡淡的黑气散溢出来，甲缝之间还有粘稠的绿汁落地。
这种长相，基本上就是腐烂版的妖魔了，其恶心程度直追万妖之王。
至于戚笼之所以惊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他的精神魔念深入对方时，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
没有七情六欲，乃至没有一般野兽的吞食欲望、交配欲望。
混沌，一片混沌。
不过当戚笼二人走进之时，这个失去外道瘴气的蝙蝠怪，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混沌的脑袋中，终于多了一丝情绪波动，那是畏惧——还有一种强烈的不适应。
就像是鱼儿离了水，又或是鸟儿断了翅膀，它的生物性在告诉戚笼，它不属于这里。
戚笼拦住了想要斩杀对方的洪一，想了想，将手一张，顿时上百道黑丝射出，将对方裹了个结结实实。
这叫做‘鬼帝帘’，是编织鬼庭的基础，是用特殊手法，从外道黑瘴中凝练出来的材料。
然而奇妙的是，这种鬼帝帘融入对方身体之后，这蝙蝠怪居然与戚笼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联系。
而蝙蝠怪似乎也把戚笼当作了同类。
它的嘴巴猛的张开，往戚笼脑袋上包裹去。
在它从混沌意识诞生的朴素情绪中，对于同类，应该‘同化’。
然后它就被一拳锤翻在地。
“好了，我们去恶鬼涧的领路人有了。”
……
黑暗无尽的天空上，一条三千丈的虬龙遨游在雷电之中，虬无爪、有角，恐怖的雷电刺入龙眼之中，映衬着苍老而霸道的人眼。
“好久没看到你动用这具龙躯了，烛九幽。”
“若非万不得已，本王也不愿这般做。”
“在你脑中，也有万不得已一词？”一道帝王的幻影在雷电之中，若隐若现。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勉强忍受一下——”
虬龙转身，身形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
“毕竟，这是那条龙脉之王唯一成功诞生的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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