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轮回大地 > 第十一章 南来

?从两河平原向北向东,不久便可以遇见东海沿岸纵横交错崎岖不平的群山。从燕山到太行,这些勉强可以说横竖排列的天然山系并不高大,却称得深远宽广连绵不断,它们虽不牢靠,却千万年默默地阻挡着北方寒冷的冰雪风暴。自古以来,异族部落就在长城外肉眼可见的大青山建立王庭,酋长们率领妻妾奴仆一再通过这些崇山峻岭的风口,来到内地的大河边洗刷鞍靴的征尘,然后又率领体积庞大无数倍的部落蹒跚而去。数百年间,虽然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数东迁大族卷起的血雨腥风正在悄然平息,并且逐渐消失在中原腹地汉人聚居区的茫茫人海中,但是在北方高原深处,游牧诸帐从未忘记那些贯穿南北的河谷和隘口,仍然穿着祖先遗留的汉地精铠的左衽战士们,时时刻刻盼望着踏上血迹斑斑的旧路。契丹人尝试了…….耶律德光大汗攻克了大梁……他死了,死在北逃的山路上;尊贵的可汗壮志难酬,满腔地郁闷使白团卫之战中汉兵弩手留给他的旧伤重新发作,两年后终于要了他的命。尊贵的述律大可敦虽是一个年老枯瘦的后宫女人,却比她可敬的丈夫、儿子更加象个北方的英雄可汗。在她的率领下,契丹大军的游骑又见到了黄河。这一回是契丹人南下的极限,从此后北方的主人们再也不曾回到日夜遥望的黄水岸边。百年后,北方荒原上最尊贵的霸王灰飞湮灭,这一回来的是女真人。命中注定,大陆的高原上永远不会缺少嗜血之徒,寒冷的荒芜原野上永远也没有能够满足他们yu望的猎物。那些力量强大的帝国,战士们脱下牛皮甲换上精铠,随即就被岁月流转懈怠了曾经的锋芒,渐渐在风霜雨雪中退出征服者的舞台;那些力量弱小的,却渐渐被苦难磨砺出了无比坚强的菱角。最初来到契丹旧地的女真诸部找到了肥沃的原野和古老的森林,这里气候温暖四季分明,不但有无数恭谨的奴仆,还有令南来诸王欣喜若狂的旧辽巨大宫殿。四大部公正的猛安们四处巡视,每到一地,须发花白的头人们总会站在能够极目远眺的高地上划分各部土地,督促谋克们各自选出本族最得力的神箭手,用射箭丈量各家的池塘渠坝、山林蜂场,他们的畜群一直可以放牧到天边。留在鞑靼高原边境的老武士们白发苍苍,他们站在绵延万里的“浚壕”内侧林立的高塔上,迎着扑面风沙瞭望着鞑靼高原浅色的蛮荒,他们的身后,旧帝国的大队降卒安营扎寨,随时准备射杀敢于靠近“浚壕”的鞑靼野人;一支偏师顺着契丹皇族逃亡的路线,西逐万里,直到藐无人迹的北海以西才停下歇息;大多数年青战士安顿了妻妾幼子,又跨上战马向南进发。

  世代相传的命运车轮滚动不止,每隔若干年,精力过剩的高原各族总要从大陆深处寒温带的草原森林出发,带着牛皮帐,驱赶着牲畜一路行来,或者向西、或者向南,侵害着、掠夺着,象汹涌的波涛席卷大地;而后的若干年,疲惫不堪的北方故乡,森林草场重新发芽生长,再次进入寂寥无声的史前蛮荒,随即树苗变成参天巨木,才会迎候到从未见过高原的寡妇和幼子,她们容颜细嫩手指纤长,但满是泥土和裂痕,蕃人或汉人忠仆们浑身是血,搀着女主人背着小主人踉跄着走出沙漠瀚海;运气不好的,这时在身后还会看见汉人军团千乘万骑的追兵狂奔时掀起的冲天烟尘……总要经过这样的反复,残忍高原一次次向大地女神敬献血肉牺牲,换得的却只是片刻的喘息,游牧民族惊人的繁衍能力,不久就会使人类种群增加到令高原无法承受的地步。于是,新的英雄王肯定会出现,在这位半神半人英雄的高效率带领下,大陆各民族会因此使彼此大量流血,这个伤口能否愈合全凭上天的裁定。

  靖康年战争和建炎年战争,使两淮之地迅速恢复到开化时代以前的自然空旷。除了灰石夯土铺就质地坚硬的官道,残余着余烬的城镇,偶尔在傍晚也曾升起几缕清烟的小村,过去的田地上藤蔓野草小树已经毫无节制地疯长起来。没有了人,这种大自然最具威胁的敌人,大地再也没有羁绊,得以复苏和繁衍。短短数年,畜栏中逃出的牛羊猪马已经恢复了千万年前的野性,从两河到淮北,树林和草野间不时有兽群风一样呼啸来去,这里面有既习惯尸体味道又喜欢热血入喉的野狗,也有经常和急剧增加的虎豹对抗的野牛,野马和野驴们瘦骨嶙峋肌腱似铁,裹挟着新出生的幼驹在河道边的芦苇丛中出没。虽然两淮仍有些心狠手辣的庄稼汉拿起南阳榷场生产的精铁朴刀,赶着满载自家和倒霉人遗忘的细软马车躲进深林,他们背着自制长弓在林间顽强地开垦出新的农田,白天守护着妇孺,夜里在土豪们的带领下成群结队地幽灵般潜伏在官道边袭杀异族游骑,但是异族战士却仍然三五人一组悄悄深入两淮。这里的河流纵横,林木繁茂,总会给旧日的渔夫和猎手带来清晰的昔日情怀,不论是贵族还是部民,大家都喜欢两淮荒芜的平原上没有獠牙的野猪和强悍的野牛,蹄大如碗的野马更是无上的美味,简直令猛安和谋克们的餐桌上无法一日缺少慢火炖烂的肥美马蹄。

  黑衣黑靴的朱福儿伏在湿漉漉的深草丛中已经有半个时辰了,他气息徐缓一动不动,右手边是一把三尺七寸的无鞘钢刃腰刀,月光下反射冷光的利刃被细心地洒上了一层薄薄地尘土,左手倒捏着一把短短的解腕尖刀。在他被蠓虫痛快叮咬着的脸前,有架长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的皇朝制式神臂弓,已经在张开的弦上搭了一枝狙杀箭。这枝皇朝斥候专用的弩箭,一般只有神射手方可使用,箭头成宽阔轻薄的斧状,箭身粗短、箭羽是平薄如纸的铁羽。一个久经训练的射手用这犀利的箭矢可以在百步内准确将其射进敌人的脖颈,神臂弓强劲的动能可使箭头深入敌人咽喉,中箭后的人在一瞬间脖子几乎会被锋利无比的斧状箭头切成两半,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朱福儿的猎物也已经在不远处的丘陵上伫马了半个多时辰,那是个孤独的身影,随着战马不耐烦地原地踏蹄,夜风中隐约传来猎物身上哗琅琅地铁叶声。正是这重甲的铁叶声使朱福儿不敢轻举妄动。这绝对不是习惯轻甲笠帽的皇朝禁军的制式装备,更加不是衣衫褴褛的签军,而是体力过人身披两层到三层重甲的女真军团正兵骑士。朱福儿知道,自己只有一箭的机会。他没有用破甲箭的想法,再锐利的钢矢也未必给重甲骑士致命的伤害,这一箭要用狙杀箭射进对方没有遮护的喉间方才安全。

  游骑却似乎嗅出身前这片寂无声息的河边草滩里潜藏着危险,他开始伸手从马袋中拿出了角弓,并且也搭上了箭。朱福儿暗地里吸了口凉气,无可奈何地将狙杀箭从弦上携下,换上了一枝三叉射马箭。虽然神臂弓可破坚于三百步外,但是一个警戒中的女真军团正兵战士绝对不会被百步外射来的狙杀箭命中要害,即使专门对付战马的三叉箭,朱福儿也没有把握可以在夜里准确射中对方高丽战马唯一没有铁甲遮拦的额头双眼。这个番骑简直是个怪物,他仿佛有神奇的预见性,策马行动的时候始终不进入朱福儿有把握的射程,伫马时又始终毫不懈怠地凝视朱福儿藏身的方向。重甲骑士虽不灵活,但百步之遥他会转瞬而至,用沉重的狼牙铁棒将敌人的头骨击个粉碎。

  “唧……”番骑的箭射向了夜空,这是一枝做工精良的鸣镝,箭头迎风的孔洞在淮北的夜风中尖啸着传递莫名的信息。

  几乎同时,朱福儿闪电般重新换上了狙杀箭一跃而起,他灵猫一样的动作还是引起女真老战士的警觉,但是强劲的五石力牛筋弓弦弹出的利矢已经割裂了他的喉头气管血管,眨眼间切碎了他的颈骨。

  意外的得手并没有令朱福儿欣喜,他低声呵斥着身边草丛中纷纷跳起来的十几条大汉:“快走快走,番骑大军来了……”年轻的斥候们吃了一惊,迅速回头向身后的芦苇丛中奔去,那里有他们隐藏的两艘轻舟,朱福儿收拾起地上的武器,迅速地倒着退进了满是积水的芦苇荡深处。透过枯败的芦叶,大胆的杀手仍然注视着远处的丘陵。

  黑暗的荒野上空,响过了阵阵闷雷,几乎是突如其来,天边出现了一线白影,天空中隐隐约约的闷雷爆裂成轰轰烈烈的马蹄声,几个裹着白色麻布斗篷的骑士赫然出现在丘陵上。随即,沿着漫长的河岸,月光下白色的骑兵越来越多,呼喝声胡笳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响彻了整个原野。马尾大纛树起来了,头戴貂帽的头人们出现在战士中间,发现了地上还未冰凉的斥候尸体,几个头人高声叫骂着扬鞭指挥身旁的战士向河岸的芦苇荡中齐射了三次乱箭,一群群各族仆人顾不得照应重甲主人下马歇息,提起圆盾和腰刀向数里长的苇荡中扑来。

  朱福儿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便溜进芦苇深处,才跳上一条小舟,早就吓得心惊肉跳的同伴们便奋力摇橹划桨,没入了黄淮水系构成的蛛网。在他们身后,知道行藏败露的庞大军团点燃了火把和篝火,一股股烈焰腾起,迅速遍布了数十里的黄淮苇荡。

  朱福儿已经在这个渡口附近活动了两天,同等规模的斥候队还有数十支。主将对从四面八方投奔来的陌生豪侠并不是毫无戒心,这些武艺精熟的好汉纷纷成为斥候小队的首领,被遣往危险的淮北。随从他们的,只有十几个从未见过血的新兵。主将不但活力充沛而且精于算计,满是凶险的斥候生涯最能迅速将一个新兵变成面对死亡镇定如常的战士,而斥候中总有一个或两个眼睛注视着陌生好汉的一举一动,准确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

  走惯江湖的朱福儿深知其意,却没有任何不满。这是一个新入伙好汉必经之路,如若主将连这点伎俩都省略,朱福儿这样的老江湖反会对主将的统御能力产生怀疑:这样的憨人做主将,大家伙儿早晚会被挂累。两天来,朱福儿没有教授多少技能,只是不厌其烦地教导同伴学会保持安静,在任何情形下,年轻的斥候们都必须安静。安静不但在保护自己,还在保护同伴,保持安静,斥候们能听的更远,能藏的更秘,能发现的更多,也能想的更细。饱尝了寡言少语的首领无数老拳后,新兵们记得很快。朱福儿可以很耐心地用制造剧烈痛苦的手段去提醒,却绝对不会很善良地原谅。在淮北荒野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一个楚州泼皮曾奋起反抗新首领的权威,新首领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拳打碎了愚蠢勇士的喉结,新兵们掩埋了同乡的尸体,然后都养成了随时沉默的好习惯。

  “老人军来了!”朱福儿亲自掌舵,他心急如焚。虽然早有消息,但是眼睛看到的铁甲军团还是给朱福儿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杭州生死搏杀之后,朱福儿已经有些理解了战争。也许签军是可以与之一搏的,但女真人不同。一个月前的战斗,朱福儿没有和满身铁甲的女真正兵交过手,他们几乎没有下马参加巷战和山地战,但是突围时他和契丹铁鹞军遭遇过,被新帝国签发的旧日契丹轻骑兵意外地剽悍难当,若不是山路难行,朱福儿无法逃脱。那些数量庞大的契丹精锐军团抵挡不了的敌人,难道欠缺训练的民军可以挡住这股毁灭的铁流吗?

  不等朱福儿们的小舟靠近对岸,河堤上就炸响了信炮,同时狼烟点燃了。几支不知名的斥候队也发现了北岸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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