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腊月二十一日,张青一行人冒着风雨乏舟北上。
江阴军的热情款待本来已经让张青夫妇决定留下效力,但是听到一个近于荒信的消息后,俩人又急不可耐地动身了。
逆风逆水,落帆的战船走的很慢。雨不大,只是绵绵牵牵无休无止;风却厉害,江浦间波涛涌动,一浪接一浪地摇撼着孤舰。除了掌舵的孙二娘,水手们都在划桨。虽然天气寒冷,大家却只穿着贴身夹袄,在舱口阮九哥不疾不徐的手鼓声指挥下,汗流浃背地用力划着长桨。
“据说太祖平江南的时候,江南军中确有水轮快船,可惜太平洲大战,被曹侯爷一把火烧个干净,没传下法门。”
“世间事只要想的到,便能做的到,水轮操船之术料也如此。”
孙逸群盯着张青的后背,不动声色地鼓动着。他已经和大家一起摇了两个时辰的长桨,水手们的动作虽然还是整齐划一,但是大多数人的呼吸已经有些局促了。水手中,仍然能够象张青要求的一样“徐呼深吸”的,只有张青和孙逸群身后的麻脸大汉景哥两个人。
夜色深沉中,伴随着阮九哥节奏不变的鼓声,战船驶进了泰州境内。
锚地设在了一个小镇的码头上,大家都疲惫已极。孙逸群一松开木桨,便感到浑身酸疼腰背欲折,四肢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勉强站起,脚一软又立刻坐到了舱板上。桨孔中吹进船舱的凛冽江风开始显现出威力,水手们开始穿上了深衣。
“哈哈哈哈,小哥儿们生受不住了吧?还差的远哩,何时能象二爷、二娘,苦熬几日几夜照旧无事人一个,那才算得真好汉……”阮九不知何时已经和麻脸景哥开始忙碌着熬鱼粥了。老水手一边用一把细长的短铁棍搅着铜锅,一边笑嘻嘻地教训着满舱横七竖八躺着的军汉们。
没有人不服气顶嘴,大家都听到甲板上二娘中气十足的吆喝,统制将夫妻已经亲手将跳板搭上码头,进镇寻人家去了。
孙逸群闭眼躺着,不由苦苦一笑。自己从小修行武道,枪棒拳脚从不输人,当日教头们也是满口夸过,哪知不说张宪、张青,就是阮九和景哥这样的普通战士,长力也远远胜于自己。
他挣扎着从冰冷潮湿的舱板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船舱。疾风细雨扑面而来,黑漆漆的水面上什么也看不到。百步外,小镇也隐藏在黑暗中,乱世百姓似乎很快学会了生存的方式,没有犬吠没有小儿的夜啼,更没有一处灯火的痕迹。四下里,唯一的光明是战船桅杆上忽明忽暗的一个小小的灯笼,它在江风裹挟的雨水中艰难地散发着昏黄的光亮,但似乎也马上会转瞬即逝。年青的军汉注视着漫不可知的前程,在那黯然无味的夜色中,他的人生还到底隐藏着什么?还有多少苦难、沮丧、震惊等待着自己呢?三年了,在生与死中徘徊中,他对自己到底懂得了多少?“我该怎么办?”负手在冬雨孤舟之前,年轻人反复盘诘着自己的心灵深处……
水手们吃完饭后,统制夫妇才回到了船上。二人沉着脸坐在火盆旁喝着鱼粥,女将也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缓过气的军汉们看出主将的异样,收了笑语喧哗纷纷聚拢过来。
“没人了,逃的干干净净。咱家明日里便要走漕河,通泰地界定是已有番人了。”张青抹着胡须,望着荤家,“运河不比江上宽阔,要防贼军砲矢,娘子和老九今晚把后舱存的铁甲都拾掇整齐了,明日咱家们都要披甲。”女将默默点头。张青又对众人使唤道:“景哥儿率你等上岸搜齐砲石,把镇上空宅的门板卸些来,武哥儿随我将石砲架起……咱家眼皮只跳个不住,可见又要见血了……”
四更初刻,战舰便起锚出发了。天,仍是湿漉漉的不见晴色,风雨却比昨日缓了许多。间歇有微小的雨滴落下来,几乎还未打湿肌肤便散失在空气里。
桨手安排了六个,穿着皮甲的阮九坐在了孙逸群身前。张青拒绝了少年上甲板备战的请求,在他这个水师统制的眼里,不习水战的步卒参加水战,不但无用甚至有害。
舱内的火盆只剩下了一只,甲板上正在准备火攻的各种器械。女真番子仿佛就是为战争而生,他们对作战的各种方式简直是无师自通,短短数月便已经在学习水战了。
长桨嗝吱嗝吱地缓缓摇动着,一天之后,这种简单运动孙逸群已经中规中距。依旧隐隐作痛的人体似乎蕴藏着无穷的潜力,正午用饭前,少年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了半个时辰,但是直到三个时辰之后,船舱内最后一抹白昼的余烬,被火盆的暗暗红光所替代,少年仍然在机械地重复着划动。
入夜后,还是逆风,雨早停歇了,统制没有下令靠岸。四盆炭火被移进了船舱,黑暗中,它们实在太醒目了。女将和武哥儿在后甲板,左右两樯后各有五名手持神臂弓的水手,统制官自己站在独桅的望阁上。
整整一天,张青的眼里都是不祥的信息。运河两岸毫无人迹,河上也不见一艘行舟,极目之外,不时有隐约的烟火飘荡。
“楚州----”
虽然不停地逡巡前方那索然无味的黑暗,张青仍能觉察出舱内桨手们越来越沉重凌乱的节奏。坚硬的心默默动荡,“苦了孩子们了,咱家再生受两日,好歹到了楚州……”
统制将知道,运河这种怪异的宁静,正说明了前方的惊涛骇浪。
数日前,泰州传来消息,金军由山东南下,欲取山阳。江阴军闻讯大震。刘令公本军之所以在江防残破后仍然敢停兵不进,一是因为前方有张俊、韩世忠两镇大军遮护;二是因为刘镇的辖区是淮南、江东,江南中路、中路都不是刘家军的责任范围;三是两府没有命令移阵,身为节度使的刘光世也没有权力擅自调兵南下。这就是天水朝武家的悲哀,节度使这荣耀极致的后面,隐藏着莫大的信任危机。自太宗朝以后,武家一旦开府建牙,那就是接到了明确的暗示:武运已足,速速致休,否则祸不旋踵。南渡后,国家用武之际却并没有放松对方镇的警惕,甚至可以说,随着士大夫纷纷以知兵为荣,天水朝武家的危机感更加深重了。
山阳的警讯,对江阴军来说,比江防失败更令人震惊。这不单意味着刘镇必须独力面对战争,而且意味着面对远比深入江南的兀术更危险的敌人。虽然同属右路金军,和数量庞大的各族签军组成的兀术所部不同,山东的右路金军数量要小的多。但是,这支军团的主力全部是骑兵,而且是女真人组成的骑兵。它的前任统帅曾是传奇的阿骨打、斡离不、铁木耳;十数年间,它在户布答、黄龙府、药杀水、阴山、燕云、两河的一系列战争中,杀人盈野、流血漂橹。“老人军”是它的名字,因为它的战士都是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本部,是天生的不屈战士----他们是自由的“生女真”!从远古时代开始,女真族的这支小小的部落,从没有屈从过强权。他们反抗东胡人、反抗匈奴人、反抗鲜卑人、反抗突厥人、反抗契丹人,他们饥寒交迫,他们宁死不屈。数千年来,生女真没有被编入任何异族政权的户籍,他们只是他们自己----光荣的生女真!
“老人军”现在的统帅是鲁王完颜达兰。身为右路监军,皇弟达兰王是右路军真正的领袖。建炎三年战争,南朝之所以在江东、临淮地域集结了韩世忠、刘光世的重兵集团,就是因为达兰王和“老人军”不曾出动。对南朝两府重臣们来说,把握整个战争的战略进程远比把握战役战术要简单。在这一年波摇版荡的秋季,无论是拔离速对大江中游的破袭,还是来势汹汹的兀术王针对“行在”的追击,都没有动摇南朝两府的战争预案。精明的南朝士大夫们,对双方真正的力量洞若观火。敌如季风,风来草低,风去尘散。靖康战争之所以失败,根本原因在于皇朝政府被敌人铁骑困于死地。靖康战争之后,异族大军虽然频频出击,却再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原因就是南朝政府接收了惨痛的事实----皇朝学会了退却!南朝重臣们早已从枢密院众多谍报中熟悉了达兰王,这个番王远比铁木耳王、洛释王、兀术王更可怕。虽然洛释王奇诡难料、兀术王战无不胜,但是达兰王驻节山东三年,不掠驱口、不征重税,收流民百万屯田数十万顷的消息,却令南朝重臣们胆寒无比。
他终于来了!蛰伏三年,在他众多的兄弟子侄一无所获的耀武扬威三年之后,完颜昌终于率领嗜血的老人军出现在黄淮。他是来扫荡的,也是来占领的。南朝众多的间谍纷纷报警:达兰王出蒙阴逼山阳!
张青夫妇无法等待刘家军结束旷日持久的战役准备。郦琼气愤不已地告诉他们,两淮闻警后,前军统制王德已经接令渡江三次,又接令回渡了三次。南渡后,各大镇中军都挤满了以“卧龙凤雏”自诩的“主管机宜文字”们。刘家军也不乏这些饱学之士。他们可以异口同声地从武王伐纣讲到本朝肇基密辛,却无法给当前局势提供任何可行的建议。文人们的坐而论道,使奉国节度使大开幕府十五天之后,终于和众将一样失去了耐性和判断力。最后,几乎没有人知道是否应该派出军团入淮迎击敌人,也没有人知道如何展开兵力迎战大敌……水师统制将夫妇只有独自北上,张青已经知道,弟弟张荣正在楚州。张青这个出奇顽劣的幼弟,宣和年间不肯随兄长一同归降皇朝,却在风雨飘摇的建炎三年腊月,接受了皇朝的招安,变成了皇朝的知州事----鬼门关楚州的知州事!
“嘿嘿,哪个大佬恁精灵?寻得好个替死鬼……”摇摇晃晃的望阁上,张青想起当年张叔夜相公指着扬长而去的弟弟,痛心疾首地顿足大骂“朽木不可雕”的情形,不觉挠着乱须暗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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