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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君的父亲已经装殓好，安放在他的卧室门口。那口棺木是厚实的，更是压抑的。前来的亲友来来往往，都在晨雾中披着夜色、踏着露水、穿越大山、迈过沟壑而来。
可君的母亲，黑发依然，却掩不住眼角深深的皱纹。她的黑发，应该源于门口那颗核桃树的馈赠。
青烟缭绕飞舞。可君父亲的灵堂前，人们忙碌着，低声地交流着。
可依和丈夫回来了。他们一到就哭到在地。可依哭诉着说：“爸爸啊爸爸，我和丈夫外出打工，将繁重的农活托付给了您和妈妈，您是累死的呀！”
母亲就去拉起她：“闺女啊，你的父亲是食道癌呀，有你啥事啊。”
哭完了，可依和丈夫匆匆忙忙地忙碌着。他们有太多的家务事想要重新拾掇起来，去多做些，多做些。
可君回来了，却是一个人，脸色红润、身子轻盈。她不哭，她说已经哭过了，只是想看看父亲最后一眼。
绕着棺材走了一周，可依和丈夫在前面，可君在后面，他们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然后，送父亲入土。给父亲垒砌起高高的坟台，环绕一周，栽上松树和柏树。
可君低眉顺眼地配合着母亲、姐姐和姐夫，做着各种事。
所有的悲痛慢慢地减轻。所有的事物渐渐规整。天色黑了下来，人来人往中，可君始终没有机会跟我独处。这些年，她的情况我还是一无所知。
他们一家人安静地做着各种事情，说话轻轻的，走路轻轻的，以此来祭奠刚刚入土的父亲。
天色暗淡了下来。大山黑沉沉的。对面的山峦，零星灯光闪烁。显示这座大山包容的山里人已经很少很少了。可君家所在的地方本来是一个大院子，现在，院子里只是剩下了她们一家人。两个女儿已经外出，留在这里的实际上只有父母。一段时间后，或许只会留下母亲了。
大部分客人已经离开。我也想离开，可是，眼前的可君吸引着我，她经过我身边，总会微笑着，给我一个东西，要不是一颗核桃，要不就是一个桔子，要不就是一幅画。她说这是她的儿子画的，好看吗？我点点头，她已经飞快地跑开，应着母亲或者姐姐的声音忙碌去了。
夜深了，我被安排在客厅里最安静的角落。可依给我铺开一张床，我躺下来。
可君和可依到了木楼上去休息。
第二天，可君和可依起了个大早。吃了饭，可君终于可以陪伴我了。她对我笑了笑，眉眼的哀伤依旧浓浓的。我也笑了。
我们出发去散步。脚下所到之处，全部是松软的泥土，泥土上长着小草。那些小草的绿，比起大山丰厚的绿，格外地轻盈，就如可君的轻盈。
可君说起了十多年的经历。她大学毕业后，选择了远远地离开家乡就业。然后结识了现在的丈夫，顺利结婚生子。为了孩子健康成长，她辞职在家，做起了专职妇女。当孩子上学后，她将加盟丈夫的家族公司。
离家很远的地方就业，应该有逃避家乡的成分。我不用问，可君的眼神就告诉了我。在远方，奋斗、规整、成家，有了疼爱自己和自己需要疼爱的对象，多好啊。我不由得为可君如今的安居乐业高兴。
远远的山路上，走来了一个人，可君高声地叫他的名字。他回应着。可君说，老师，我老公到了，边飞奔而去。
一个应该是共同度过青春岁月的丈夫。可君说：“老公是我的校友喔。但是，读书期间……”后面的话飘逸开去，人已经变成如飞的百灵鸟下山而去，很快就被陡峭的岩石和密密的丛林掩饰得无影无踪。
独自在山间漫步。我还在留心着地势。想着吴克的最后去处。但是，面对可君，我不能说。山林远处，看得见沟壑深深、云雾环绕。根本看不见现代汽车可以运行的公路。
可君的母亲来接我回家。她看见可君下山去，她担心我一个人留在山上。阿姨告诉我，这片山林，曾经有四个生产大队，现在，只剩下四户人家啦。可君可依外出后，她一个人的家应该算一户；对面山腰，有两户人家，一户是一个有些残疾的老人，平时栽点红薯、种点蔬菜、培植些蘑菇，成熟了到山外换点现金，购买酱醋油盐等；另外一户是一对老年夫妇，平时就只是栽秧收获谷子，有大米吃，其他主要靠出去打工的儿女们汇款回来；阿江老师，你来的那边沟壑弯道深处，还有一户人家，那一家除了爷爷婆婆，还有一个正在读书的小女孩，这个孩子，好像当年可君读书一样，每天都要爬上山去，不过比起可君来，她好多了，上到山的那一头，公路通了，她可以坐长安车读书。听说她再长大些，她的父母也要来把她接出去，到大城市去读书。
这是这个县域留守儿童中，大山深处最后一个学生吗？
说起可君，我心里忽然涌起温暖。她是我的学生，更是我人生的老师。她自始自终，不谈及过往。她对我依然温和、尊敬，还用她灿烂温馨的笑容展示着她对现实生活的满足。
她已经放下了。我为什么还要不放过自己？
逝者为大。我对可君的母亲说起了吴克。他的骨灰还在我的身边。只有为他选择好归宿，我才能放下心结，正视以后的人生。
母亲的眼睛溢满了泪水，泪光闪闪，闪亮了我的内心。
她说：“阿江老师，这么大的事儿，这么多的事儿，你是怎样承载到了今天？”
我挽住了阿姨的胳膊，那双胳膊结识而瘦小有力：“不要告诉可君，等他们走了，我带着吴克来这里看您，让他陪伴着叔叔吧！”
她点头：“好的，我答应你。反正我已经答应可君可依，收拾好家里的物件，跟着他们去看管外孙们，离开这片山林，这里就剩下你叔他一个人了。吴克来了，多好啊，就让吴克跟他做个伴吧！”
我是想让吴克永远睡眠在这座大山里。这里的绿色，非常养眼。这里的厚土，适合吴克养心。阿姨的点头，让我的心忽然就变得宁静、简单而清爽起来。
可君和她的丈夫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两颗黑色的头颅，头发上留存着山路上大树馈赠的绿叶和花瓣，挨着一齐站在了石梯的最上沿。
“老师好！妈妈好！”清脆的普通话，他们一起喊出。惊动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来。
我走过去，抱住了可君夫妇。她的丈夫，个儿比可君高不了多少，却眼色清澈，看上去精明干练。
可君说过，丈夫是她的大学校友。在校时，他们不认识，毕业后，却相识相恋，直到结婚生子。
然后，我们松开。看向母亲。母亲已经平息了心情，满眼含笑，爱怜地责怪起女婿来：“怎么没有把我外孙带来？”
“他还小呢，何不你去看他啊？”
“是啊，阿姨，你去看看孙儿吧！”
母亲点头，好的，好的。
转眼，是可君父亲的“头七”。我再次来到这里，与他们一起，再次焚香烧纸。
与阿姨说悄悄话。阿姨一再叮咛我：“入土为安。”
女儿女婿们纷纷离开家里。再见了可君，再见了可依。
二十天后，等来了眼儿的假日。他已经很高了，我只到他的肩膀。我们小心地给吴克换了一间“住房”。然后把他放在背包里，出发向大山进发。
阿姨已经请好了石匠、风水先生。
在地势比可君父亲坟墓相对较低的地方，有一处平地。平地延伸开来，是高高的岩石。岩石下面，一条山间小溪潺潺流过，水质清亮照得见人影。挖好墓穴，石匠们安放好条石，我们放下吴克，送入松软温厚的泥土，让他长眠。
数月后，可君的母亲离开了大山，前往郑州。
年年清明，我和眼儿都到大山里来。两座坟前，燃起缭绕的青烟。轻盈地飘散在绿意盎然中。
愿你好，可君可依。
王大姐张大哥、阿佳卓玛、娟子、陆副总编、杨涛老师、邓老师、洪兵、小吴、小雷……愿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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