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口是距我们这二十多公里处一个小地方,以前有个造板厂和造纸厂,上世纪八十年代,两家国营工厂欣欣向荣,这地方因此小小的繁华过一阵。后来随着两家工厂陆续倒闭,丘口除了走不动的和周边几个村庄上的人,能走的几乎都走了,丘口便随之冷清下来,那地方现在流传四个字:鬼比人多。
在车上,我问大嘴:“怎么丘口那边也会有业务?”
据我所知,丘口那边的人死了,一般都不会送来殡仪馆,而是在当地办丧入葬(那里的人——尤其是周边村子的人,依旧喜欢土葬。),印象中大嘴从未去过那里接业务,今天不知何故,居然在晚上八点多,会有业务出现。
“不知道,反正是丘口医院打来的,大概是我们这里的人吧。”大嘴答道。
“话说我上一次去丘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猴子很有些感慨的意思。
“丘口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刘俊说,“我前几个月才去过,鬼比人多。”
半个小时后,我们进入丘口,确实冷清,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道路两旁倒是有不少店铺,可亮灯营业的就那么屈指可数的两三家,其他的无一不是大门紧闭,要知道,现在可是七月中旬,虽说是晚上,但现在九点还不到。简直无法想象到了寒冷的冬季,这个地方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路两旁倒是有路灯,可形同虚设,一盏亮的都没有,驶过黑黑的马路,大嘴拐进了一条更黑的区域,看起来像是一片较为空阔的地区。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以前是篮球场和电影院。”猴子说。
“你好像很熟啊?”
“我大姨以前在这里的造纸厂上班,小时候我经常来。”
经过篮球场和电影院,面包车折入一条小道,路面坑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大嘴一面小心翼翼地控制方向盘,一面骂道:“他妈的,这条烂路,我就搞不懂,这里的医院当初干嘛要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人家来看个病什么的多麻烦。”
“是哦。”我说,“这样的路况,救护车开进来,病人也给颠断气了。”
颠了大概五百米,烂路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就是丘口医院,大门建的像学校,一盏白炽灯悬挂在大门中央发出幽幽的黄光。门口没有值班室,医院里也没有路灯,前面是门诊部,同样黑得可怕。绕过门诊楼,才终于看见了灯光——一栋三层楼的住院部楼房出现在面前,看样子里面并没有住几个病人,除了一楼大厅外,二楼和三楼仅有几个窗户是亮着的。
“如果要我在这个鬼地方住院,我宁愿去死。”刘俊站在住院楼前,摇了摇头说。
出乎意料,死者居然是丘口本地人,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死者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儿子(其妻子在五年前已离世),孙辈们都已经移居深圳,不知何故,两个老人并没有过去,而是留在丘口的老房子里,相依为命。这天吃过晚饭,老太太刚把碗筷放下,忽然就从板凳上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自己也是一个七十多的老人家,能做什么呢?”那个姓刘的男医生对大嘴说。
“那现在怎么个说法?”大嘴问。
“他的意思是,遗体你们拉到殡仪馆去,然后直接埋了就行了,那个费用什么的,你算一下大概要多少,他来给钱。”刘医生说。
“直接埋?”大嘴诧异得很,说:“我们那不能直接埋,要先火化的。”
“赵大爷啊!”刘医生扯着嗓门对死者那个七十多岁的儿子喊道:“你母亲的遗体,不能直接埋,要先火化!”
老人似乎没明白,张着浑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刘医生,颤颤巍巍地说:“不能埋啊?我给钱啊。”
“不是不能埋!”刘医生的嗓门更大了,老人的耳朵大概已经很背了,非如此音量他压根听不清,刘医生对着老人的耳朵喊道:“是要先火化了,才可以埋,火化!你明白不?就是要烧掉!”
“哦,哦,火化啊。”老头点着头。
“对对对。”
“可以嘛,可以火化。”
“他说可以火化,你们处理吧,算个价钱,回头我叫老人家把钱给你们,行不行?”刘医生转身对大嘴说。
“行啊。”大嘴说,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问刘医生,“他家小孩子不会来帮忙处理一下么?”
“哎。”刘医生驱赶苍蝇似的挥舞了下胳膊,说:“指望不上的。”
“哦,你们医院没有太平间么?干嘛急这么一个晚上?”
“呵呵。”刘医生笑得非常无奈,说:“太平间早在一年前就太平了,塌了,没钱重建。”
“……”大嘴也无语了。
在他们把死者抬上面包车后厢的间隙,我细细打量了一下那位姓赵的古稀老人:他呆呆地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抬了起来,放进后车厢,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哀,他没有眼泪,没有语言,甚至没有一丁点的动作;从表面上看,他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在目睹别人进行着一件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可他的眼神分明是平静的,那是一种洞悉人生后才会有的达观与安详;他知道,这不是永远的离别,她现在要去的地方,也正是他很快要去的地方,他目送她离去,她等待他到来。那是一个你我终将要去的地方,生命自诞生之日起,就步不停歇地奔向死亡,那是终点,是生命的故乡。
离开医院后,大家久久地沉默着。
刘俊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说:“唉,说不出的滋味。”
“难受了?”大嘴侧头看一眼刘俊,问。
“主要是那个老头的眼神。”刘俊说。
“他很平静。”我说。
“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我才受不了。”刘俊说。
“唉,都一样。”猴子黯然道。
“你们啊,说到底就是太年轻。”大嘴又来了,“透彻一点嘛,人都是要死的。”
“死的人不可怜,留下来的才可怜啊。”
“活着。”大嘴面无表情地说。
“你明天就去J市?”我问大嘴。
“嗯。”
“要我们一起不?”猴子问。
“随你们便喽。”大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靠你……”猴子看到大嘴这幅嘴脸就生气。
“这王八蛋是想撇开我们,单独拉上许香去。”刘俊当即戳破大嘴的小九九,大嘴笑而不语。
“真他妈的重色轻友啊。”猴子骂道。
“J市你们都去烦了是吧?上次要你们去,一个个都说没时间。”
“现在我们想去了。”猴子说。
“是的,想去。”我说。
“非常想去。”刘俊说。
“妈的!”大嘴说。
去J市?当然只是开玩笑咯,作为大嘴的好兄弟,我们自然不会做电灯泡,干扰他的好事。这天早上,大嘴早早就起了床,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猴子躺在床上,非常看不惯,骂道:“我说你一大早在发什么骚?”
“猴啊,你说我穿那件衣服好?”大嘴刚套上一件夹克,对着镜子比来比去,显得非常纠结。
“我说不如不穿。”猴子没好气道。
“这话说的,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是吧?”
“是个屌,你装X吧你就。”
“小伙子,要有素质,不然找不到女朋友。”大嘴今天心情出奇的好,猴子怎么冲他他都不生气。
听了大嘴的话,猴子忽然乐了,从被窝里坐起身,说:“大嘴,你说万一今天殡仪馆突然来业务了,许香走不了,你怎么办?”
大嘴闻言一愣,随即变脸,脱下夹克朝猴子砸去,“我让你个猴X瞎说!”
结果这天真没走成,倒不是因为殡仪馆来了业务,而是……
山区晚上天气凉,温度就十几度,尸体只需在殡仪馆放一个晚上,所以昨晚把尸体拉到殡仪馆后,大嘴没把尸体放进停尸房的冷柜,而是放在了灵堂里。
早上八点多,精心修饰一番后的大嘴开着车来到殡仪馆,在办公室找到许香后,他说:“许香,今天和我跑一趟J市。”
“啊,又去J市啊?”
“呵呵,以后要去的机会多了呢,怎么样,去不去?”
“去啊!”许香很喜欢J市。
“那好,等老猪来了再走。”
“老猪也去?”
“不是,等他过来抬下人。”大嘴说。
“抬人?”
“嗯,昨天晚上来的,从丘口拉上来的。”
“哦。”许香点点头,接着好奇地问:“是什么人啊?怎么不办事呢?直接就去J市火化?没有家属么?”
“哎,别提了。”大嘴叹了口气,和许香说了死者的情况。
“真可怜。”许香听完,默然半响后说。
“是啊。”
许香若有所思了一会,忽然问大嘴:“老猪还要多久过来?”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吧,你有事?”
“没,我是想,想给老人家做一下妆。”
“啊?!”
“我觉得太可怜了,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太麻烦了吧,义务劳动就不说了,这时间也不够吧,J市那边也排得紧,去晚了要等。”
“不麻烦的,我就给她化个妆吧,很快的。”说完,许香拿过化妆箱,往灵堂去了,大嘴见状,也急忙跟了过去。
死者就放在推车上,白布盖着。许香放下化妆箱,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照例给死者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慢慢地,十分温柔地,掀开了盖在死者头部的那一部分白布……
当死者的头部从白布下露出来后,两人彻底惊呆了。
“这是……!”
别害怕,死者并非面目狰狞,也没有双眼圆睁,她的表情和昨晚大嘴看见的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她皮肤的颜色和质地看上去,非常,非常……这么说吧,正常情况下,死亡时间在二十四个小时以内的尸体,皮肤都是呈现出一种灰白色,而眼前这具尸体,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石质的深灰色,看上去非常坚硬,有点石雕的感觉。
大嘴壮起胆,从化妆箱里拿过一把化妆刷,用木柄轻轻敲了敲尸体的额头,哆哆哆,那声音和敲击一块石头发出的声响无异。
“这是,这是怎么搞的?”许香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大嘴喃喃道。
接着两人有急忙检查了尸体的其他部位,结果无一不是变成了坚硬的石体,也就是说,原本好端端的尸体,在殡仪馆放了一个晚上后,居然变成了一个石雕般坚硬的石化尸体。
不一会老猪来了,看见石化的尸体,还以为大嘴从哪搬了座石雕人像来,直到惊动了张所张阿八。
张阿八经过上次一劫后,做事谨小慎微了许多,他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尸体五分钟,接着小心翼翼地绕着尸体走了两圈,随后小心翼翼地用木棍轻轻触了触尸体的胳膊,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大嘴:“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她是怎么死的?”
“自然死亡,吃过晚饭,突然一下,人就没了。”
“生前怕是有什么病吧?”张阿八寻思道。
“这个……有什么病会让人死了以后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大嘴问。
“小武啊,要不你打个电话去丘口医院,问问他们老人家生前得过什么病。”
“好吧。”说完大嘴走到门口,给丘口医院的刘医生打去电话,得到的答复是:老人家生前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什么毛病都没有。
“那血压高会让人死以后尸体变得很硬么?”大嘴问。
“人死以后当然会变得很硬咯,这个你会不清楚?”刘医生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好像大嘴问了白痴问题。
“不是,我是说,那个尸体变得非常硬,就像石头一样。”
“石头一样硬?!”刘医生非常吃惊,“你是说,那个老太的尸体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是啊。”
“什么时候变硬的?”
“就在殡仪馆放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去看就发现变硬了。”
“你们把尸体放冷柜里了吧?”
“没有,你当我们傻么?”大嘴有点不高兴了,这刘医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把他当傻瓜看,这尸体放进冷柜会冻得邦邦硬难道他大嘴会不知道?
“那这个——,就不好解释了。”
“就是说,她生前除了高血压以外,没有其他毛病?”
“大概是吧,至少我就知道这么多,不过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病会让人死了以后变得像你说的那样硬啊。”
“是啊,所以蹊跷啊。”大嘴说,“那你看,我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和她儿子说一下。”
“算了吧,人都已经死了,变成什么样也是死的,不放心的话你们可以叫其他医生来看一下,就不要去和老头子(死者的儿子)说了,那么大年纪的人了。”
“那,行吧,谢谢你啊刘医生。”说完,大嘴挂掉了电话。
“那边怎么讲?”张阿八问大嘴。
“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她生前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血压有点高,不过那个刘医生也说了,不管得了什么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这真是邪门了。”张阿八喃喃道。
“要不我们找医院的人来看看?”大嘴说。
张阿八想了想,说:“那我给医院孙主任打个电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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