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高考结束之后第二天,我们高一高二的学生继续上课。我一天都心神不宁,四处打望,觉得杜鸿阳随时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出现,健健康康,笑容满面。
可是他没有。
下午突然有老师来跟我说校门口有人找我。我心里一惊,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吧,你毕业了我可没有啊!我心里一半期盼一半担忧的来到了校门口,一辆车停在那里,一位中年女士站在门口张望。看我迟疑的走过去,那位女士开口道,“你是梅梓培吧。我是鸿阳的妈妈。”
“啊!阿姨好!”我更加迷惑,“杜鸿阳呢?他手怎么样了?参加高考了吗?”
“你还好意思问!”杜鸿阳的妈妈的表情突然严厉起来,“都快被你害死了!”
我彻底傻了!这是什么逻辑!明明是我帮他挡了一棒子。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辩解,因为确实是送我回家才受伤的。
“我今天来是要回一样东西,他说放你这儿了?”他妈妈继续说到。
我一下子所有的血都冲到脑门上,差一点摔倒,“您是说那块表吗?我,我,我弄丢了…”
“什么!五万多的表你弄丢了!你是不想还了吧?”
“什么,您说什么?那块表五万多?”晴天霹雳,我几乎昏厥过去!怎么办怎么办?
“劳力士16233,五万八,你可以去查一下,”他妈妈眉头紧皱,“鸿阳让你帮他保管不是让你私吞的,你放哪儿了,我送你去拿一下。”
“阿姨,对不起,真的没有了。我不知道那块表那么贵。杜鸿阳呢,我来告诉他,他会理解的。”我几乎哀求道。
“你们是没机会见面了。你怎么弄丢的?弄丢了就完了?你得赔?”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啊…”
我们的争执引起了门卫的注意,他出来交涉。
杜鸿阳的妈妈威严的回应门卫,“这丫头弄丢我几万块钱的东西!你们管不管?”
门卫一听吓住了,赶紧问我是哪个班的,我已经哭了起来,呜咽着说是高一四班。
很快,班主任赶来了。
很快,我爸妈也赶来了。
他们都逼问我表哪儿去了。这么大的事,我再也不敢隐瞒了。我哭得眼睛都肿了,交代说被我哥拿去卖了。
杜鸿阳的妈妈噌的站起来,“一个贼窝子!”
我爸气得拎根棍子要去找我哥把他夯死。我扑上去拦他被撞倒在地,我不顾一切抱着他的腿说,“爸,你打我吧。念生卖表是为了给我凑住院费!”
一屋子人安静下来。
“卖了多少钱?”杜鸿阳的妈妈打破安静。
“两千,当时缺两千。”我呜咽着回答。
“天哪!五万多的手表他卖两千!你们真是蠢到家了…”
这时我妈开口了,“这个事情你们也有责任,随意就让这种未成年的孩子保管这么贵重的东西。而且你也没有证据来证明那块表就值那么多钱。你说个价,我们现在就去找买手表的人,如果能买回来就给你,如果不行我们就赔你。”
“那三万,”杜鸿阳妈妈说,“这样算仁至义尽了。我们莫名其妙就损失近三万块钱。”
妈妈看看泣不成声的我,咬咬牙说,“好!你给我们一天时间。”
我惊诧的抬起头,妈妈!我伟大的妈妈!我这个连几十块钱的衣服都不舍得买的妈妈竟然开口帮我担下三万块钱的祸事!
……
我妈带着我刻不容缓的来到了我哥实习的地方找到我哥。我哥穿着蓝色劳动服跑了出来,我妈当即在他头上扇了一把,“混蛋!又闯祸了!”
我哥看看哭得快断气的我,莫名其妙。
“就是那块表的事…”我哭着说,“那块表值五万多…”
“什么!那老板跟我说值五千,二手货还值不了两千呢!”
“是哪一家?你带我去,得要回来。”我妈表情坚定的说。
“他妈的,走,不给我砍死他,”我哥连衣服也没换拽着我们就走了。
买表的是百货商场门口的一个修表的老头,自从买完那块表之后就没出过摊。我们扑了个空。
“实在不行就报警!”我妈说。
“不用,我知道他住哪儿。这事交给我。你们先回去。”
“你小心点,别闹大了!”妈妈叮嘱到。
妈妈把我拽回了家,我进门继续哭。我爸在沙发上闷着,见我进门上来就是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妈妈赶紧挡在我面前,“有什么事谈什么事!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这事算是我们摊上了,孩子没犯什么错!”
“还没犯错!不要脸的东西!你说,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爸爸暴跳如雷。
我吓得大哭起来,根本说不出话来。爸爸从桌子上拿起鸡毛掸子越过妈妈对我劈头盖脸一阵狂抽。我躲都不敢躲,任由身上火辣辣的痛,大哭不止。
“你疯了!”妈妈一边拼劲全力把爸爸推开,一边转头喊,“快回房间去!”
我逃进房间,爸爸追上来一脚踢在门上,门眉上的玻璃哗的落下来,一块刚好栽到我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妈妈彻底发狂了,大叫,“你是不是要杀了她?你把我们都杀了吧!”然后冲进来把我衣领翻开查看伤口。衣领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伤口在哪儿。爸爸也吓着里,手忙脚乱的拿毛巾来擦洗伤口。我又怕又惊,不断抽泣。
“去医院!”
到了医院,我已经停止了哭泣。医生用酒精给我清理伤口,我疼得死去活来,咬着牙根强忍着。又缝了5针。
我心里恨急了,可是又该恨谁呢?这事谁都没做错!
处理完伤口,回家的路上,爸爸妈妈和我,我们谁都不再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哥哥已经回来。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布包。
“表他已经卖了,卖了一万五,我现在要回来一万三。”
“谁买走的,找不到了吗?”
“一个浙江老板,已经走了,肯定找不到了。”
“那这钱你是怎么要回来的?动手了吗?”
“没有,就吓了吓,那个死老头就全给我了。缠布条子里的,我还还了他两千。”
……
第二天,妈妈到一家卷烟厂求爹爹告奶奶,把刚刚交付的一批劳保鞋子的钱要了过来,把下一批进货的钱也拼凑进去,终于在下午三点之前凑齐了三万块钱。
在班主任和保安的见证下,我妈妈把沉甸甸的三万块钱交到了杜鸿阳妈妈丰腴富态的手里,她数都没数,直接放进了包里,走了。
那一刻,我对贫穷有了钻心的认识。在这件事情里,罪魁祸首是贫穷。
我妈妈求学校为我保密,他们点头答应。从保安室出来时,我听见妈妈说,“我们不会永远这么穷的!”
我头都不敢抬,小声说了声,“谢谢!”
....
回到教室,正在上政治课,同学们表情惊讶的望着突然消失了24小时而且脖子上缠着纱布的我坐到座位上。老师在复习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个章节我刻骨铭心。
下课了,贾芸坐到我旁边,我神情疲倦,什么都不想说。
晚上回到家,家里安静得出奇。没人看电视。我哥也没回来。
第二天我哥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妈妈一天比一天憔悴。爸爸不住的唉声叹气。
我小心翼翼的问妈妈,“梅念生呢?”
妈妈形容枯槁,“被警察带走了。在看守所关着。”
“为什么?”我大惊。
“他把那修表的老头胳膊打折了。”
“什么!”我无法承受这一波又一波的刺激,一阵眩晕,跌倒在地。
我妈赶紧把我扶起来,“你怎么了?赶紧坐下来。”
我的眼泪又夺眶而出,“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对不起...我哥要关多久?”
“现在在看守所,没有判。那老头说抢了他一万三千块钱。等这个事查清楚了就能定了。”
我为这个家带来的接二连三的灾祸,无论怎么追悔莫及也无济于事,我当时真有了想一死了之的冲动。
杜鸿阳妈妈的那句话“你们以后是不可能再见面”偶尔窜到我心头,撕心裂肺,但即刻又被眼前更血淋淋的现实覆盖掉。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忍着立刻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咬着牙上学放学考试。学习啊考试啊变成了好遥远的事情。
----------
紧接着放暑假了。我央求我妈带我到看守所去探望我哥。
我们在一个办公室里见面,警察在门外抽烟。我哥剃了个短平头,穿着带编号的囚衣,胡子拉渣。我一个劲儿哭,说了几十遍对不起。我妈带了卤肉饭给我哥吃,他埋头狼吞虎咽,连我妈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我哥抬起头扫了一眼,又低头猛吃,一边吃一边说,“有什么好哭的。这里面挺好的,一群人天天大合唱。激情燃烧。”
外面的警察进来催了声,“田老师,尽量快点。”
我妈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低声低声跟我哥说,“我们托了熟人,这事很快就能处理好了,你再委屈几天。那个老头那边我也去谈过了,他就是想要点钱。”
“可是......”我想说我们家现在没钱啊。
我妈一个眼神横过来,我赶紧收声。
--------
过了几天我哥果然回来了,似乎还白胖了些。我爸出门去了,避开了他回来的时间。我傻傻的站在客厅里说不出一句话来。贾芸从我房间闪了出来,扑上去给了我哥一个拥抱。我哥措手不及,狼狈不堪的跟贾芸抱了一下。气氛这才稍微有了点缓和。看得出来,我哥非常激动。
我妈到厨房去忙做饭了,我跟随她进去帮忙。贾芸拉着我哥在沙发上说起话来。这一场牢狱之灾很快变成了我哥的英勇事迹。只是下午,贾芸的妈妈就把她接走了,我哥成了一个寂寞的英雄。
我跟我哥之间的关系愈加生分,我一天比一天小心,而他一天比一天不屑。
炎热漫长的暑假里,我每天一大早就爬起来为妈妈做早饭,然后骑车带妈妈一起去鞋厂上班。由于家里祸事不断,这一个月我妈妈没钱发工资。原本就不多的工人走了一半。剩下几个老弱病残,车间里惨不忍睹。
我现在只想赎罪。只要能帮上一点忙,我愿意全力以赴。在弥漫着刺鼻橡胶味的车间里,我挥汗如雨。我比任何一个工人都要卖力。切边、打孔、上胶、粘花,我的两只手很快就粗糙起来,手臂上小腿上伤痕累累,每一天都裹着酸臭的衣服回家,洗澡时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爸对我的行为十分气愤,几次三番要阻止我去厂里上班,还影射我哥游手好闲,我每次都抢话,“没事,我觉得比上学轻松。上学六点就得起,九点才放学。现在可以七点起,六点就下班了,多好。如果你怕耽误我学习,我每天再背一课新概念总行了吧?”
于是我每天又早起半小时背英语。晚上回来写作业。每天疲惫不堪,连掉眼泪的时间都没有,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人和事输给了扑面而来的睡眠。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那一个暑假,我跟妈妈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我们是两个互相搀扶着在狂风暴雨里苦苦搏击的女人。那个暑假也教会了我,自立自强是女人最可贵的品质。
暑假接近尾声。由于我的身先士卒在工人那里起到了榜样带头作用,生产效率极高,质量也非常好,一个原本要到九月中旬才能完成的单子,八月底就完成了。工人获得了三天的假期。我和妈妈送了货回来后击掌庆贺。妈妈请我到市中心一个昂贵的饮料店吃了一个好吃得要命的冰激凌。我吃得泪眼朦胧。这是我们两个女人超越了母女的情谊!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换来了疼爱。以前那个可怜兮兮等人来疼的梅梓培被我狠狠的踩进了垃圾桶。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陈文非的电话,说他被C市一所信息大学录取了。听到他的声音我觉得好遥远,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一同进餐畅谈的画面仿佛从未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
我有些替他遗憾,没有考上梦想的复旦。他笑笑,不想走那么远。我没有问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志愿。那时的人和事我都不想再关心。我放下电话,没有问他关于杜鸿阳的消息。
我那浮光掠影的初恋遭遇了轰轰烈烈的打击,就这样成了我心里一个狼狈的伤疤。我不想去揭。从此后,对谁我都不再提起。
(https://www.mangg.com/id37549/204638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