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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六腰里别了一把大肚盒子枪,带了几十发子弹,骑了耿光亮送的一匹大马;耿光祖骑了耿福地送的一匹蒙古小走马,父子二人在三个便衣保镖的护送下,带着五千现大洋回到了太阳庙。休整下来后,他遵照二哥的安排,用高于当时行情的价格,把太阳庙周围的一些土地买了回来,又雇了一些长工,招了一些佃户,在寒凝大地之前又开垦了几十亩生荒地。
忙这些事的时候,耿光德象个局外人一样,天气好了他还到地头指指点点,天气不好就窝在大家里,或者跟几个朋友耍麻将。耿六骂他是个懒鬼,又说他比起耿光亮来,差得太远了。耿光德不服气,说耿光亮那是在拣老爹给赢下的便宜,让他回来太阳庙种地,怕是连锹头都不会使呢。又说自己这几年一直就在地里忙活,现在也该消闲一下了,新买和新开的这些地现在又种不成,忙什么呢。耿六说不动耿光德,不由替二哥心里委屈,想着他咋生下这么两个儿子来。
触景生情,耿六开始关注耿光祖,引导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营生,慢慢发现这个自己名下的后人,言不多,心诚实,性温和,又勤劳,又听话,很能明白事理,打心眼里讨人喜欢。耿六想着,不能让孩子荒废了这个黄金年龄,还是让他学点什么才是。于是,他便每天坚持让耿光祖看一些由镇上拿回来的学生课本书,练习在翠花山上学到的生字,和那些个拳脚功夫。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决定送耿光祖到陕坝镇上私学里去念书。为此,父子俩又骑了各自的坐骑,来到了镇上的耿家大宅院。
见着六弟,耿福地高兴,吩咐伙房做了几道家乡菜,中午两个人坐在一把太师椅子上,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互问近况。耿六没敢说耿光德懒惰的事,只把购地和开荒吹了一通。说到耿光亮,耿福地的口气就有点不痛快。他说还是那么个样子,好话听不进去,错事还要坚持到底。耿六问那户店家的男人放了没有?耿福地语气缓和下来,说人倒是放出来了,店也重新开张了,店掌柜还来家里给道过谢。又说在这件事上,光亮是不知情的,只让几个手下去处理,谁知他们趁机动开了歪脑子。耿六欣慰地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耿福地说:“没错啥,这是你回去以后,这么长时间里,他唯一一次听了我的话。”耿六说:“光亮现在是县长了,管着一县的大事,不可能事事都听咱们的。”耿福地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他只不过是个代理县长而已。人家过去的县太爷,那是为民做主为百姓谋事,现在他们这一茬子人,除了会疯,我实在看不出他们都做过哪些善事好事。”耿六说:“二哥,从各方面来说,光亮算是咱们家最出息的一个了。可你好象对他越来越不满意了,这是咋了?”耿福地用手揉了一把脸面,吸溜了一下有点感冒的鼻子,嘴抽了抽说:“我现在真后悔,当初我就不应该离开太阳庙,现在住在这个院子里,说起来是老爷了,有钱有吃有喝,可一天提心吊胆,今天不知明天会咋样呢。”耿六笑说:“二哥,这大概就是过去人们说的富贵病吧。”
兄弟二人说话中间,外面突然响起了枪炮之声,先还稀疏,后来越响越欢,噼噼啪啪都连成了一片。大宅院里的人们闻声都跑到大院外看动静,才发现并不是什么枪炮声,而是镇子上的人们在放炮仗庆祝什么。耿福地怀疑地说:“这是谁家办事呢,咋这么大的动静,好象前后街都闹腾起来了。”他打发了一个小年轻人,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耿六竖了耳朵,在一片嘈杂的响声里,听出锣鼓和炮仗声中,夹杂的是喜庆的欢叫声。他说:“好象是发生大事了,一户人家是闹不起这么大的响动。二哥,咱们也上街看一看热闹去?”这时耿候氏领了家中女眷出来,向他们打听情况,耿六说:“我二哥派人去看了,一会儿就知道了,总之肯定是好事,不是坏事。”人们的意见一致了,就都盼着好消息能尽快明了,那个被打发出去的小厮就成了众人瞭望的对象。
大约十来分钟之后,小厮回来了,跑得红头胀脸,热气腾腾,喘息说:“老爷,是日本鬼子投降了,咱们国家胜利了。街上的人都热闹的不像样子了,咱们家也把那个大鼓拉出来上街庆贺吧。”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一家人喜滋滋乐呵呵起来,嚷嚷说:“这真是个天大的喜事呀,小日本被打败了,国家可要安宁下来,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了。”
下人们开始回院里的大仓库中往出翻腾大鼓,还有一些高翘、戏服、旱船等工具,耿福地一家和耿六、耿光祖等人则在院门外了望,听着镇子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叫庆祝之声,有耳朵尖的听到几声杂于轰响中的尖锐之声,就在靠近大宅院不太远地方呼啸而起,瞬间就消失了。这种不太和谐的声调,转瞬就被喧闹之声盖没了,但随之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一片爆竹乱响的街道上,往家里快速地开了过来,车后几位骑马的人,也是一溜急跑着紧紧追随。
轿车冲到了宅院大门口,一声尖叫刹住,把惊异的耿家人吓了一跳。车门开处,耿光亮面色惨白地跳了下来,身上的衣服有几片濡,湿的红色血迹。他大声喊叫着,让车赶紧往回返,到医院救人要紧。司机转弯的时候,耿六看到了一边的车窗玻璃被打烂了,车门上还有几个弹洞格外显眼。耿福地打头,耿六紧随,一家人忽地涌了上来。
耿光亮回转身来,面无血色,凶神恶煞一样断喝道:“你们过来干什么,谁让你们过来的?还当这是看热闹啊!给我都往院子里走。”耿家的人应声止了脚步,片刻的相顾过后,是各自掉头往回走。耿六被耿光亮的恶煞表情给镇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侄儿这样一副面孔,眉毛爆炸式地竖着,双眼阴鸷如鹰,狰狞里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气焰。
耿光祖也被吓着了,大脑袋左顾右盼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作为儿子的光亮哥,为什么敢跟作为老子的二爹那么凶巴巴地说话?
轿车嘶叫着掉头开走了,几个骑马的随从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跳下马在耿光亮的面前,急巴巴地问出了什么事?耿光亮抬手给了一个胖家伙一耳光,骂他们尽是一群废物东西,整天就知道跟在后面狐假虎威地跑,正经时候一个个全都眼睛瞎了,耳朵聋了。骂够了,打够了,耿光亮才阴了面孔发号施令,于是一个个随从都应声而去,只留了三个年轻人在身边。当耿光亮回过头来,看到老爹老妈退到了大门边,又都站住回头正往这边看呢。
耿光亮不知道自己的老妈已经腿软的挪不动步子,立不直身体了;老爹虽然坚强,可厚积多日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心脏跳动如鼓,额头上的汗珠子,眼里的泪水,脸上的恐惧,哆嗦的手臂和身体,让他差点也跌倒在地,幸亏一旁的耿光祖眼尖,用双手扶了一把,才使人没有软倒。耿六适时过来又搀了一把,悄声安慰说光亮看上去没事,那血怕是别处沾上的。
耿光亮故作镇静地走过来,他看出了家人的恐惧,一点点缓和了表情,举了举胳膊,扭了一下腰身,说自己平安无事,只是一个贴身警卫受了点伤。跟着他骂骂咧咧说不知道是什么人,大概是庆祝的忘乎所以了,让枪支走火了。这样的解释谁也不会相信,耿光亮转而故作轻松说,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日本鬼子投降了,举国同庆啊。
耿光亮的大肚老婆焦巧珍不甘寂寞,这时在丫环的搀扶下,也来到了门边。耿光亮一见,先前那幅无常鬼的面孔唰地拉了下来,阴森森就是一通呵斥,吓得女人张嘴结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众人回到了院子里,又在耿光亮的命令下各回各屋。院子里,从库房中翻腾出来的庆祝工具摆了一片,耿府的下人们小心翼翼站下一片。耿六陪着二哥二嫂,先还说着劝慰宽心的话,后来也没了言语。耿光祖坐在一边,睁了一双卧蚕眼,心里出奇地平静。耿光亮换了衣服,洗了眉脸过来了,先问候了耿六,又跟耿光祖开了个玩笑,这才认真地对老爹老妈解释了一通。
耿福地说:“你不要哄我们了,这么大的事哪那么简单,我早就给你提醒了,你就是不当回事。”耿光亮又有点不耐烦了,碍于六爹的面子,轻描淡写地说:“我是这么认为的,你们硬要往坏处想,自己吓唬自己,何苦呢。”耿六说:“咱们光亮吉人天象,有佛祖保佑着呢,二哥二嫂你们不要唠叨了,他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清楚的呢。”他嘴上这么讲,心里却矛盾地总也摆不脱刚才那一幕的印象。
耿光亮在这边敷衍了一会儿就匆匆出去了,他来到大宅院的东院里,与上门来问安的一些死党,开始了密谋和计议,至于是什么内容,家里人一概不知。大概是刚才受了委屈,他的大肚老婆凑热闹般嚷嚷肚子疼。丫环过来告诉了耿候氏,全家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到了这档事上。耿福地心想,怕是媳妇要生孩子了。他看了一眼耿六,苦笑着说:“今天幸亏你上来了,要不然这么大的乱头子,让我去指望谁呀!”
当天晚上,耿光亮的老婆开始临盆了,疼痛弄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接生婆被请到家里,还有医院里的大夫,都守在耿光亮的卧室外面,一会儿你进去检查,一会儿他进去安抚。耿候氏守在儿媳身边,让闻讯回来的耿秀春跑前跑后,耿秀芸被打发去叫耿光亮过来。谁知好一阵之后,她独自回来说:“我二哥说他忙着呢,不过来,让我二嫂自己生。还说女人生孩子,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就是他过来,他又不会生,能有什么用。”耿候氏骂说:“老先人呀!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当紧呢。你再去叫,他要是还不过来,那我就过去了。”耿秀芸不情愿地说:“我刚才都跟他吵开了,他把我推出门的,说是有重大的事情在安排着。再说,我二哥那边的屋子里,现在来了好些个人,他们好象在开会。”耿候氏不吱声了,回到了产房,安慰由于难产而折腾了半天的儿媳说:“今天这日子真不凑巧,光亮虽然在家里,可是忙着白天的事,你就坚强点,自己多用劲。我刚才看见,你羊水都破了,一会儿再疼起来,就用劲地往下憋气。女人生娃这事,其实很简单,你越怕它越疼,越难过去……。”
瘦脸媳妇焦巧珍听出了满眼的泪水,一脸的汗水,和一肚子的委屈,一时间疼痛又开始折腾了。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随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耿家又一个男,婴出世了。也就在那天晚上,陕坝镇上进行了一次全城大搜捕,一下子抓起了二百多号人,中间还发生了枪战,死了十多个人,居说死者中就有两名向耿光亮轿车射击的凶手,证据是他们手里的枪与子弹,与留在轿车里的弹头完全一样。
为了自己大难无痒的幸运,也为了凶手这么快就伏法,更为了自己儿子的出生,耿光亮在家大摆宴席,三教九流请回来家来,一直闹腾到了晚上,才一个个散去。耿光亮过来看耿六,叔侄二人进行了一次从未有过的坦诚交流。兴致勃勃中,耿六无意中说漏了三哥也在军队中的事,耿光亮来了兴趣,说要派人去联络一下。还说三爹要是能跟自己互相照应上,他的事业就更有把握了。耿六有点后悔,又不便直接反对。耿光亮一改低调,开始野心勃勃谈论起自己的事业。
“六爹,我准备要拉起一个团的队伍,牢牢把握枪杆子,将来争取进入国军序列,混个团长、师长或者军长当当。”耿光亮侃侃而谈,说:“这小日本投降了,国家没有了外患,蒋委员长就可以大展宏图,收拾这些乱世土匪和共产党,那还不是砍瓜削菜一般容易。陕坝这块地盘上,那些个泥腿子就更好对付了。”耿六听了当然高兴,提醒说:“光亮,咱们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都不能乱抓乱杀,那可是损阴德的事。”耿光亮嘿嘿一笑说:“我做事从来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除了十恶不赦之徒,什么时候乱杀过人?”耿六把道听途说的一些话讲了出来,耿光亮辩解说:“六爹,你信吗?那全都是造谣。”两个人交流也辩论,耿光祖在边上坐着一言不发。耿光亮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瞅了一眼这位小兄弟,对耿六说:“六爹,我现在才知道,人一辈子多学了知识,将来才能有个前途。咱们光祖性格虽然内向点,但一看就是一块好料,你放心吧,我明天就联系,一定让他上陕坝最好的学校。”
耿六在大宅院里又住了半个多月,耿光祖进了一所当地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小家伙在山寨中打下的那点功课底子,居然很被老师看重,人直接被插到了新式教学班四年级里,开始正规地当学生念书了。
自此之后,耿六时常往来太阳庙和陕坝镇,成了耿家门里的一位特殊的角色。因为在耿家这么大一个家业里,没有一亩田是他名下的,但他又经手着成千上万的收入,手里再没缺过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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