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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烈·序章
抗烈手扶啸曦舰舰首甲板护栏,眺望远方的大地。
纵使他已经当上了这艘飞船大半年的舰长,也有过八十几次航行经验,可每当这艘巨大的白色飞船翱翔于天际时,他仍然能感到无比巨大的震撼。
无论是飞船船员配备的黑色新式制服,还是无需点火就可发射的燧发火枪,或是架设在最底层甲板指向大地的开花火炮,都让抗烈和他的船员们一度为之惊叹,可当他们熟悉了这些新潮的装备武器以后,也就没那么让人着迷了。唯有这艘飞船,啸曦舰,哪怕不让它起飞,只是乘坐在上面,就足以令他们心醉。
抗烈的耳边回响着巨大的风声,以及不时传来、并在整个啸曦舰上回荡的轰鸣声,那是被称作“蒸汽机”的神奇机械,是飞船能在天空中按照抗烈所希望的方向迅速飞行而不被风吹走的全部动力。事实上,在抗烈完整而仔细的查看过飞船里里外外的每个角落以后,他就发现,这艘看起来巨大的飞船实际上重量极轻,并且脆弱到不堪一击。
长而臃肿的白色外壳,是用锻打的极薄的钢板和木制骨架制成,外面蒙上鞣制的硬皮,刷成白色;飞船里面的大部分空间,被六个软皮皮囊占据,皮囊里充满了可怕的蓝火气体——一种重量比空气还轻但极易点燃发出蓝色火焰的气体——帝国时帝国的创世神庙的僧侣们的秘术;而飞船上的士兵,都挤在飞船最下层,一个小而扁的船舱。事实上,船舱除了作为炮兵和火枪兵的作战室,舰长指挥航行和作战的指挥室以外,就只有几个小屋子供舰长、大副、几个队长作为休息室,而大部分船员则都睡在白色的船体中——挨着那些无比危险的蓝火皮囊。
基本上,这艘巨大的飞船,只需要用床弩在侧面射一发,就能击穿外壳并刺破里边的蓝火皮囊;或者普通的实心炮弹,无论哪一面来上一发,就可以让它彻底破裂;而如果用火箭或者火枪对它齐射,那所有船员还是跳船好一点——充满蓝火的皮囊只要有一丁点的火星就会瞬间爆炸,整个飞船就会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
只是,除了另一艘飞船,没有人能把炮弹射到三百丈的高空,更不会有人用火枪或者弓箭射到这个高度。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另一艘飞船,则也跟啸曦舰一样,属于王土共和国监国司辖下白翼军白翼舰队。想到这一点,抗烈愈发的自豪了起来。
白翼军白翼舰队,自从建立半年多以来,共打造了七艘飞船。抗烈统帅的这艘飞船,不仅是白翼舰队中最快、最大、船员最多的一艘,也是第一艘离开了平波岛要塞,公开去执行监国司使暨祁下达的任务的飞船。
抗烈看到,陆地离自己越来越近。为了达到任务的突然性和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啸曦舰选择了在海上飞行。它的目的地,是白海湾归去角。从离开平波岛到看到白海湾的陆地,只用了一天的时间。这还是正常的航行速度,不是全速航行。而若是走驰道再走白海湾大道,抗烈率领的近七百人的队伍就算扔下装备全部骑马,从都城王兴到白海湾,也需要近十天。如果乘海船就更不好说了。北河到白海湾,北边一段海域还好,往南走到望乡角海域,就是常年大雾,如果不沿着海岸走,船只很容易迷失在大雾之中,最后撞沉在某块礁石上。
“都到齐了吗?”抗烈问身边的大副岐文。他并没有转头看他,仍是盯着不远处的陆地。归去角卫镇,也就是白海湾第一卫镇的灯塔和港口已经清晰可见。
“禀舰长,啸曦舰护卫营先锋队、啸曦舰陆战队、啸曦舰炮兵队已全员整装到齐。”岐文拱手回话。抗烈并不喜欢这人。与抗烈不同,岐文并非是一直跟随监国司使暨祁的部下,而是两年前暨祁“特招”的一批新人中的一名。监国司,是共和国的情报机构,所用人员多数是从军中简拔。自从十四年前,暨祁上任监国司使,监国司中就进入了大量暨祁的旧部,抗烈就是其中之一。而其他的人员,暨祁则多在民间公开招募,通过类似各地学堂学院的考试制度来任免人员。但暨祁还喜欢做一件事,就是“特招”。
所谓“特招”,就是在每年年末,到各地监狱中,挑出一些身有所长的犯人,如果能通过考试,就可以免除他们的罪行,但要为监国司工作。岐文就是其中之一。他原本是古眠府关内外都有名的采花大盗,也就是强奸犯。可他不仅奸淫,还嗜好虐杀,行径腌臜卑鄙,一时之间是古眠府一大害。被捉拿后本被判处次年秋后凌迟处死,可他有一手易容的绝技,并极善于撬门压锁,几乎无锁不能开,又会轻身功夫,被暨祁看中,直接从牢中带到了监国司在当地的官厅,加入了监国司,成为了一名密探。为了不引人注目,暨祁给他改名叫岐文。而在半年前,白翼舰队组建的时候,暨祁又把他调到白翼军,指名抗烈要让岐文在他的船上。如果不是监国司使暨祁的要求,抗烈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一个人在自己手下。可这半年来,岐文在各项训练中都体现出极高的素质,无论搏斗、射箭、火枪、操炮,还是飞船的机械操作,无一不是全舰第一。先是做了陆战队队长,又过机械长,最后,在啸曦舰被派了任务的时候,暨祁要求让他做啸曦舰的副官。抗烈虽然讨厌他,但有暨祁的命令在,岐文又的确是把好手,于是就安排做了大副。可无论何时,抗烈想到岐文做过的那些事情,就总有把他从甲板上推下去的冲动。
再一次抑制住了对岐文的恶意后,抗烈缓缓转过身,对岐文摆摆手说:“好,我们开始吧。”
岐文听了,满脸写满了兴奋,眼中似乎能喷发出火焰来,他对着在台阶下整齐列队的士兵们扯着嗓子大喊:“整——队——!”下面的士兵们其实早就已经列队站好了,但看见了舰长转过身来,又听见大副喊了整队,又都迅速地整理了那身极为扎眼、与传统军服截然不同的黑色制服,把头盔上连着的面罩快速拉下,然后把背上背着的燧发步枪扯到右手抱好,高高昂起头,眼睛透过面罩上的孔洞聚焦在舰长抗烈身上。而部队的营校和队长则抽出他们腰间的佩剑,剑尖上指,剑身笔直地搭在右侧肩膀。
抗烈满意的扫视了几圈他的士兵们。在当上啸曦舰飞船的舰长之前,他是监国司使暨祁的重要副官,而在那以前,他是暨祁麾下的一名偏将,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他见识过共和国的精锐部队,也自己亲自带过兵,可都无法与眼前的这区区几百人相比。在监国司最初制作出可以大规模装备部队的燧发火枪后,抗烈就明白,以后的军队,绝不会和过去一样了。能决胜负的,再不是士兵的体力武艺,也不是将领的勇武无畏,而是看哪方拥有数量更多的火药和铅弹,以及哪方士兵拥有更好的意志和纪律。
“请舰长训示!”岐文后退了一步,拱手低头,正好站在比抗烈低一级台阶之下。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为人太过龌龊,做过的事情太肮脏,抗烈对这位大副还是非常满意的。
“台下诸位,”抗烈平和的看着一列列士兵和他们的长官,然后突然脸色一变,用最冷峻的声音说:“你们穿上这身黑衣之前,都是什么么人!”
台下的士兵都愣住了。这艘船上,除了抗烈,全部都是近五年新招募的人员,而其中大多数,是通过“特招”成为监国司中的一员。
“回舰长的话,属下是罪人!”只有岐文,只是迟疑了一下,便大声答出。
“是罪人!”“是乞丐!”“是佃户!”听了大副的回答,士兵们的声音响成一片。这边是监国司的私军中最为重要的白翼舰队的人员成分。不难理解,如果不是生活实在过不下去,或是身陷囹圄难以脱身,稍微有些出路的人是绝不愿意加入监国司这样被世人所鄙夷的机构,即便这是公职。
“那现在呢?”抗烈的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即便他再不喜欢,可他还是很感谢岐文的配合,不然今天这出就很可能玩砸了。
“是王土共和国大监国司白翼军官兵!”岐文又带头。他把“大”和“白翼军”几个字咬的极重。
“是白翼军官兵!”这一次,喊声震天动地,几乎掩盖了呼啸的风声和轰鸣的机器声。
抗烈点了点头。军心可用。即便是要去执行一项既不光彩也不威武的任务。“谁给你们今天这些?”他趁热打铁。
“暨祁大人!”这一次,没有人带领,三百多人在抗烈话音落时就发出了整齐而雄厚的吼声。他们是真心实意的。大人这种称呼,因为帝国的统治在王土被使用了几百年,起初用来称呼帝国的皇帝、贵族、地位显赫的官员,后来则泛化成为对各种权势人物的尊称。但由于在王土的传统中,大人是专门用来对自家长辈和祖先的,因而在帝国被推翻后,新共和国自上而下地取缔了这种称谓。而今,这三百多士兵却能异口同声的喊出暨祁大人,足可见其忠心。
抗烈知道,这样的忠诚是必然的。共和国自打光复之初,就打着恢复数百年前的老共和国旧制的旗号。可是,当共和国的执政者们真正掌握权力以后,他们实行的却仍是帝国的政治。虽然没有了帝国的贵族,但共和国的世家门阀迅速复兴,大家族甚至能秉持一方军政大权,而普通人家的子弟即便通过考试,也只能做小吏办事。加上连年重税,多次征发低薪工役,期间又有无数贪官从中渔利,奸商获益,使下层百姓生活与帝国时比起来基本没什么变化。穷苦百姓的生活大体就是这几种:有的拼命卖力工作,攒钱,却仍然养活不了一家老小;有的行乞于街市,食不果腹;有的田地被地主攫取,只能替人种地,生活艰辛;有的无处也无法谋生,只好偷盗抢劫。眼前的这些人就是最好的例子。而暨祁,使他们不仅自己有着公职拿着官俸,家人还有了照看。这对一般的富家子弟来说,绝不算什么,可对他们,则是天大的恩赐。
“现在,有人要挡暨祁大人的道,对暨祁大人不利,该怎么办?”在抗烈认识暨祁时,他还不是“大人”,抗烈也从未称他“大人”过。可这声“大人”叫出口,抗烈却不觉得别扭,只觉得有些热血沸腾。前方,归去角卫镇已经近在咫尺。
“杀!杀!杀!”士兵们喊声震天。
“好!”抗烈转过身去,抽出自己的佩刀。不过他并没有把刀尖指向卫镇——这个动作容易引起士兵们的误会——即便他们的任务早已经传达了下去。
“落地后,首先接管卫镇防务,同时按原定名单逮捕犯人。亲族同诛,不要放过一个!反抗者可以就地处决。卫镇驻军骑兵营校是第一抓捕对象!”抗烈简要的重复了一下任务。他听到,飞船的蒸汽机轮发出了另一种响声,那是关闭机器,并让飞船的旋桨减速的声音。多次的演练,使啸曦舰机械室的机械官们可以在旋桨减速的同时,配合舵手让飞船朝预定地点下降,最后,当机轮完全停转时,飞船也可以恰到好处的停在指定的地方。
现在,飞船就在朝着卫镇港口边的一块开阔平地缓缓下落。透过配给舰长的药玉千里镜,抗烈可以看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旁,两个看着飞船下落而目瞪口呆的巡逻卫兵那惊恐的表情。抗烈放下了千里镜,收起了佩刀。在心里,他稍稍有些泄气。这并不是战斗。只是下面的士兵以及岐文大副都神色激昂。这只是任务。抗烈告诫自己。执行任务。
“准备出发。”抗烈不似刚刚那样高亢的声音,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他暗自想着。白海湾,此次任务的目的地,也是他的故乡。
“准备出发!”岐文帮他用吼声扩大了一遍。
抗烈想摇头,但他知道决不能。他慢步走到甲板吊梯处,整装站好。作为舰长,无论如何,都要第一个走下自己的船。他看到,那两个卫兵已经开始往卫镇的方向跑去了,而卫镇那边,显然早就看到了这艘飞船,一队骑兵穿过卫镇侧面的哨卡向这边奔来。
只是稍微震动了一下,飞船平稳的落在了地上。吊梯被迅速放下,飞船上待命的护卫营也进入了战斗位置,把火枪填好弹药,对准外面。抗烈从容的走下吊梯。
大约三十骑兵呼啸而至。护卫营先锋队,陆战队,炮兵队各自从几个方向鱼贯小跑下船,他们并没有摆开阵势,而是像在船上一样站成队列,只是队列围绕着飞船——一圈又薄又疏的人墙。
抗烈静静的站着,他看到骑兵中几个领头的在不远的地方商议着什么,不住的用马鞭指向他们,但没人靠近。“我过去?”岐文在一旁问。
“沉住气。把你的枪收回去。剑也收回去。”抗烈看了一眼他的大副,左手提着燧发手枪,右手握着佩剑。他有些想笑。终归是没上过战场的啊。即便再凶狠,可能在市井之上,凭一人勇武,可以单挑数名壮汉,但见到正规部队,还是露了怯。他想了想,拍了拍岐文的胸口说:“下边的人都看着呢。”他眉毛轻轻一挑,指向身后的士兵。
岐文反应很快。他马上收回了佩剑,枪口也垂了下去,也像抗烈一样,气定神闲的站好。就在这时,一名骑兵头目快速纵马奔来。他骑的极快,并且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一直快到了抗烈和岐文面前,在突然勒马。在这名骑兵的操纵下,战马前两脚高高抬起,整匹马人立而起,而扬起的尘土则差不多把抗烈和岐文包裹住了。
“来者何人!敢纵兵擅闯我王土共和国卫镇!”那名骑兵头目似乎对抗烈身后巨大的白色物体丝毫不在意。
抗烈没有说话。他在等烟尘散去。
“再不回话,当作入侵者论!”骑兵头目有些不耐烦,他本是拎着一只长矛,此时,他把矛尖直指抗烈的鼻尖。岐文眼疾手快,举起手枪对准骑兵,又拔出佩剑一把拨开了长矛,他大喊:“休得无礼!”跟着他的动作,原本环绕飞船站立的士兵们迅速而整齐的改变队形,原本朝着骑兵的一面士兵原地蹲下,枪口对准不远处的骑兵们,而其他方向的士兵则收拢队形,在面对骑兵一侧摆开三排横队,前排蹲下,中排弓步弯腰,后排直立,齐刷刷的把枪口指向骑兵们的方向。随后,士兵们又从腰间抽出一把细短剑,短剑剑柄上有特制的卡槽,他们把短剑就卡在了枪口之下。一时间,骑兵们并没有明白这些士兵在做什么,也不认得他们的武器,但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短剑,配以整齐严肃的队形,让不少骑兵的马匹都原地打转。
“敢问阁下名氏?”烟尘散去了。抗烈微微昂起头,淡淡的吐出几个字。
“白海湾第一卫镇骑兵营营校,石生家棣!”这名骑兵头目仍是一脸肃杀,丝毫不被抗烈身后的士兵所影响。
这倒是省事了。“哦,久闻君之大名,今日终得一见。”抗烈说的是真心话。当年抗烈曾与眼前这名骑兵营校同在暨祁麾下,只不过从未见过。“在下王土共和国执政院监国司特派钦差,奉执政院令抓捕叛逆!棣-石生,你是第一个!”抗烈说着,从腰间拿出执政院发放能表明他身份的令牌,然后又从岐文手中接过一张抖开后一尺多长的绢帛卷轴——这是监国司使暨祁签署的抓捕公文。
棣营校有些错愕的看着抗烈,枪尖完全垂到了地上。岐文一个手势,身后冲上几名士兵,三下两下把棣扯下马背,用铁链锁上双手。远方的骑兵见到长官束手就擒,都愣在那里不敢动弹。岐文骑上棣的马,抗烈把令牌和公文递给了他。岐文纵马向骑兵们奔去,在离骑兵一丈多远的地方挺住,然后大刺刺的把其他的骑兵头目叫了出来,给他们看了令牌和公文。
抗烈远远望去,那些骑兵缓慢的让开了道路,但似乎蠢蠢欲动。他扭头对身后的士兵们喊:“看我号令,向天空放齐一枪!”说罢,他抽出手枪,装上子弹火药,高举向天空。士兵们也一起把枪口向上指。骑兵们被他们的举动吸引了,有些还慢慢的往这边凑。
突然,抗烈扣动了扳机。随后,在半秒之内,旷野上响起了连续而重叠的枪声。顿时,骑兵们似乎都无法控制自己的马匹,有些马连连后退,有些马则差点把骑兵甩掉。
“列队!进城!”抗烈发令。他知道,至少眼前这些人,绝不敢阻拦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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