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六年(1578)
曾经作为奥羽霸主的伊达家,在乱世中经历着不可避免的衰败。直到今天,伊达家一方面既是雄踞陆奥数百年的武家守护,另一方面又是举步维艰的战国大名。不论是竭力地维持家族的尊严,还是艰难地守住祖先的基业,纸老虎一般的伊达家都不愿意也不能够忽视。
面对变化莫测的时局,伊达家做出了两全其美的决定:与相马家议和之后,伊达家的南方暂时也不需要太多的部队留守。亘理氏也因此代表伊达家,在家督元宗的带领下出阵越后,响应北条家的请求。当主辉宗则动员领主,亲自率领包括小梁川盛宗、鬼庭良直等伊达家主力进入出羽,以救援附庸自家的豪族武卫氏。可以说,伊达家的这些应对,已经完美地符合乱世的法则。不过…
从米泽城出阵的第二天清晨,伊达家的军势便早早地动身,五五十十地踏上通往山形的崎岖道路。虽说米泽城到山形城的道路已经大致铺设完善,可是崇山峻岭之间,暂时难以整备平实。穿行于这般山道之间,伊达家的足轻们,阵形倒不散漫,步履也还整齐,但是身扛着的竹枪不免相互碰撞,框框作响。至于骑马武士们,那就十分难堪了。陆奥的马匹虽然强壮,可是即便是战马也需要广袤的平原才便于奔跑。在这样的道路上,马队仅仅勉强整队前行。不过,政宗也绝不会带着自己的旗本——骑马铁炮队,在骑兵无法作战的山地中战斗。穿过了山地,出羽盆地一带倒是十分广阔,也正是政宗预想的战场。
“带着这支部队在山路行军,要是遇上最上家的军势,不仅根本没办法展开,还可能会成为本家军势阵形的阻碍吧?”辉宗还是不免对于政宗的骑马铁炮队诧异。不过,辉宗倒并不是诧异于政宗将铁炮配备给骑马武士,代替了骑兵原来使用的长枪。他是诧异于才智过人的政宗,竟会违反军学的定理,让骑马队翻山越岭地行军。不过,辉宗倒不认为,这是政宗缺乏作战经验的表现。他觉得政宗应该会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和缜密的防备,才敢于把旗本装备成骑马铁炮队,行军在不利于骑马队展开的山路。
政宗并不在意辉宗的询问,反而是开怀大笑。不过,即使辉宗真的怀疑政宗的想法,政宗也会坚持自己的方式,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才智。但是,既然伊达家当主、伊达军势的总大将、自己的父亲——辉宗,对自己进行询问。不论辉宗以哪种身份,政宗都应该尽心地解答:“最上家虽然崛起,但是领主的凝聚力和领民的动员力的有限,不可能派遣强大的军势。况且,上山城还在前方,更是本家军势的保护。如果,最上家越过上山城来迎击本家的军势,一旦武卫氏获得消息前后夹击,那么最上军势连退路都没有。如果,最上家分兵包围上山城以保护军势后方,然后再前来迎击的话,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过,按照常理,骑马铁炮队本来是没有必要出现在这场战争中的。但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
政宗说到一半,脸上露出诡谲的微笑,露出满满的自信。辉宗听到政宗的停顿,看着政宗的笑容,都不禁猜测道:“因为这是政宗你、时宗丸和小十郎的初阵,所以你看得尤为重要么?”但是,面对政宗依旧微笑着摇头,辉宗不禁茫然了。他便看着政宗,期待着政宗的答案。
“成为天下人的道路如履薄冰,所以每一战我都会看得尤为重要。这一战,我当然也是全力以赴…”政宗说到这里,不禁慢慢地想起教诲着自己的宗乙,以及他曾经说过的奇特理论:“源五郎肯定也认为,本家是不会按照违反军学,率领骑马队在山路行军的。而且,也更不会,让行军于山路的骑马队阻碍军势的行进速度。但是,人在悲伤时如果大笑,反而能镇定心神,还能使对手因此猜疑。至于本家,如今反其道行之。最上家肯定毫无准备,更无对策。况且,出羽群山环绕,没有广袤的草原培养骏马,也难以从陆奥引进战马。这些条件,加上地形易守难攻的安逸,最上家也不可能拥有骑马队,军势反而是以便于山路作战的足轻和步行武士为主。一旦本家的骑马铁炮队到达盆地中心的平原地带,就可以轻松击溃最上军势。而且,这样的部队也会让出羽的武士们吓一跳吧。”
这时,政宗自信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锐利的独眼瞬间呆滞,死死地望着道路远去的前方。顺着政宗的视线望去,看到政宗眼中的场景,辉宗也不禁哑然。当然,不只是辉宗、政宗,就连伊达家中的大将、武士们,对于现在眼前的状况手足无措,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去路。
不过,这并不是伊达家最担心的,最上军势已经摆开阵势前来迎击。而是一乘轿子、几个女人挡在这条山路的正中间。但是,区区这些,竟就此挡住了整个伊达军势的去路。如果是一般的女人,怎么有胆量挡在伊达军势的数千武士前面。要说能够阻止伊达家军势的话,女人恐怕只有一个。而且,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挡在伊达家所有人的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伊达家的御前夫人——最上义姬。
“夫人,你为何在这!”在小十郎的咳嗽提醒之下,辉宗才回神过来,命令全军暂停前进。对于义姬的到来,辉宗已经察觉到了几分来意。可是,义姬作为自己的御前夫人,竟做出这般举动,实在让辉宗失颜。所以,此时的辉宗只能故作镇定地责问义姬。
“我是来阻止夫君你做出兄弟相残的事!”义姬昂然地站在道路之中,面对伊达家的数千武士,孰视无睹,面不改色。只是她锐利的眼神,不像平日里那么刚强,反而透露出一点心酸,旁若无人地就这么死死盯着辉宗。她知道,她的这个举动会让辉宗难堪。但是,下定决心维持伊达家和最上家和睦的她,必须出现在这里,才能阻止伊达家造成两家不可挽回的决裂。
“但是,本家与最上家源五郎的关系,从本家支持出羽守的一刻起,就已经势同水火。即便是你,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对于本家来说,能够打败源五郎这个强敌的最佳机会,只有现在。因此现在,我并不能够听你的。”辉宗闭上了原本和蔼的双眼。他是想逃避乱世的无奈,也是想逃避义姬那双锐利得摄人心魄的眼睛。他更想装作决绝,抓住这个壮大伊达家的难得机会。
但是,义姬的身形没有因为辉宗的表示而有一点点动摇,反而用坚决的语气,无奈而又自信地回应辉宗:“如果,你们要与最上家交战,请踏过我的尸体!但是,假如我没有回到米泽城。明天,就会有人以竺丸的名义,发布夫君与藤次郎战死的消息。届时,米泽城会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你们也没法安心出阵吧?不过,夫君要是返回米泽城的话,我最上义一定会让最上家成为伊达家的唇齿同盟!”
不论是对于出阵的要挟,还是对于撤退的诱惑,义姬都告诉辉宗和伊达家的武士们,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面对这位最上家“智勇双全的鬼姬”的自信与坚决,即便是主张出阵的良直与久经沙场的盛宗,都被猛然地震慑住,一言难发。一言不发的,还有辉宗。但是,辉宗却睁开双眼,蓦然地,眼神间透露出政治家敏锐的气息。这一次,辉宗不愿意放弃!
义姬震慑着排山倒海般的将士,使伊达家没有一个人敢更前一步。辉宗*视着一夫当关的义姬,要让这位“鬼姬”避退。他们都不愿意伤害对方,但是也都不愿意以本家的利益作为代价而让步。小十郎看着双方的举动,知道气氛必然会因此僵持下去,那么就很可能错失击败最上家的时机。不过,下一刻的小十郎便感到庆幸。因为,辉宗的决心使手中的军配微微颤抖。他很可能猛指前方,用军威要求义姬的退让。因为,他才是伊达家的当主!
小十郎庆幸辉宗不被感情连累,能够为伊达家的振兴做出果断的决定。直到……
“那就撤退吧。”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温厚的辉宗,不是身为伊达家栋梁之臣的良直,不是身为伊达家外裔一门的盛宗,更不可能是理智到冷峻的小十郎。出人意料的,说出这句话的竟是…伊达家的迹目——伊达政宗!小十郎惊讶地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政宗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随手一扯地拉回缰绳,像是毫不在意于错失时机!空白的大脑,只听到政宗口中平淡的语气:“父亲大人就宣称,驰援上山城的过程中,本家溃败于最上军势的狙击。”
“真的要这么轻易撤退!”辉宗难以相信地看着政宗的马蹄缓缓而去。他不相信,一开始就主张遏制最上家扩张的政宗,一向坚持己见的政宗,一心要成为大膳大夫政宗振兴伊达家的政宗。这样的政宗,竟然在自己为了伊达家而毅然决然的时候,首先放弃了这次机会!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政宗甚至要诈称溃败,这无疑是助长最上义光的声势,使出羽豪族丧失对抗最上家的信心。政宗这样的决定,辉宗实在是无法轻易地接受:“本家的处境已经威名狼藉,为何还要宣称大败,招来邻邦的觊觎之心!”
即便是辉宗的问话,政宗也没有回头,甚至座下马蹄都未缓步。政宗只是抛回给辉宗一句话:“不败,本家就无法给北条家一个交代。”
兀自远去的政宗就这么承担着伊达家所有人的目光,一个人,任凭坐骑缓缓前行。那孤单的背影,直到小十郎策马追随,骤而成双。但是,小十郎并不是为了追随政宗这一意孤行的决定。他只是为了赶到政宗身边,毫不张扬地用两个人的方式去质问政宗:“放弃了这次机会,将来可是要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弥补!为什么要以伊达家的未来作为感情用事的代价!”
小十郎声色俱厉。不过,政宗没有回答。从五岁以来,政宗第一次没有回答小十郎。但是,小十郎看到了,政宗的答案。即便失败都没有动容,即便失去右眼都没有流泪,那个坚强的政宗,只是默默地让眼瞳闪动着晶莹剔透。此刻的他,唯一不变的是,那倔强得咬牙切齿的模样,述说着他的不愿放弃。当然,好似千言万语般的倔强在心中,政宗都已经不会再去说话,因为他无言以对。他只能,紧握缰绳,纵马离去。
他是伊达家的未来,他是陆奥国的希望,他忍住了泪水,忍住了诉说,忍住了宣泄。
只是,政宗的背影,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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