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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熠听她这么一说,差点笑出声来,忙以手撑着额,遮住脸面。
他的猜测是对的。
舒沫应付林柯绝没问题,根本不需他们插手,只要坐着看好戏就成。
林柯一呆,瞬间变了脸色:“这些庄户人不通文墨,粗鄙不堪。不如小姐把银子支给小人,分发下去,也省得这等莽夫污了小姐的眼~”
“林管事此言差矣!”舒沫很是坚持:“咱们欠了他们的工钱,已是理亏在先。何况,我一个弱女子管着这偌大的田庄,以后要仰仗这些佃户的地方还有许多。万不能因此生了罅隙,正要借此机会,化解一二~”
林柯气得牙痒痒,闷声道:“这些粗人,哪里懂得感恩?就怕一个不慎,伤了小姐反而不好。”
她知道个屁!往后要仰仗的,是他林柯才对!
那些庄户人算什么,还不是随他搓扁捏圆?
“人心都是肉长的,”舒沫道:“欠的工钱如数奉上,且致上歉意,他们又不疯,怎会无端伤人?我意已决,林管事休要再劝!”
林柯无奈,又想着她那几百两银子,于是急匆匆跑出去找人。
他前脚出门,邵惟明已伏在桌上,乐得拍桌打椅,笑不可抑。
舒沫真是个妙人,每次都不按牌理出牌,却总能给他意外的惊喜。
“你且轻点,”舒沫皱了眉,淡淡地道:“我这张桌子是新买的,捶坏了,要赔的!”
邵惟明倾身过去,睨着她,笑得带着几分邪气:“把我赔给你,可好?”
“滚~”舒沫不屑地竖起一根指头,将他戳开。
她又不傻,要一只乱开屏的花孔雀,不是没事找抽,给自己添堵吗?
“喂!”邵惟明大受打击,不死心地又趴过去:“我有什么不好?青春少艾,一表人材,家世一流,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他顿住,没再往下说。
饶是他平时脸皮厚比城墙,游戏花丛,肉麻话张嘴就来,全无负担。
对着舒沫,却张不开口,怕即使是一片真心,也会被她骂成轻佻,孟浪。
果然,舒沫撇了撇嘴,并不搭腔。
邵惟明眼神一黯,不到一秒,又弯眉笑眼,伸出手掌,张开:“最重要的,尚未娶妻!绝对是最上等的熊掌!不买后悔哦~”
舒沫忍俊不禁,哧地笑出声来。
“哈,”邵惟明指着她大叫:“笑了,笑了!”
“怎么,我还不能笑了?”舒沫轻嗔。
她语气里带着点轻微的恼火,透着几分亲昵,教邵惟明心里透着一股喜滋滋的甜意:“能,太能了!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
夏候熠不发一语,静静地看着两人斗嘴,心头流过一丝莫名的妒忌。
是的,这一刻,他真的很羡慕邵惟明,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她调笑,玩闹。
更妒忌两人之间流淌的那份亲昵与熟捻,并且为这份熟捻而微微地酸涩。
明明,是他认识舒沫在先。
可惟明与她已打成一片,而他们,却依然形同陌路。
虽然她从不说,但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戒备。
而他,自问从来都不是个不苟言笑,冷漠寡言之人。
相反,几乎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斯文儒雅,风度翩翩。
唯独面对她,总是轻易地失去了他的淡定从容,变得拙于言词,那么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你只会胡说八道,懒得理你~”舒沫扭头,忽然撞到一双幽深的眼睛,下意识就问了一句:“是不是?”
两颗黑瞳清润如宝石,含着浅笑,罕见的,不带戒备地瞅了夏候熠一眼。
夏候熠心里忽然一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笑了,她竟然对着他笑了!
得不到回答,舒沫尴尬了,讪讪地收回视线。
“嗯?”夏候熠微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恼了?
“嘿嘿~”邵惟明全心都在舒沫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得意洋洋地笑:“熠跟我是一伙的,你休想离间我们!”
“小姐~”春红的禀报打断了两人的笑闹:“村长和里正来了。”
“快请~”舒沫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邵惟明和夏候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月溪村位于京城近郊,村里的田地绝大多数是京中官员的私产,或多或少与官家夫人打过几回交道。
但是象舒沫这么年轻,且还云英未嫁的小姐,就出面打理田庄的,却是头一回遇上。
村长和里正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局促地站在院子里,不敢进来。
“村长,里正,里面请~”舒沫亲自把两人请到正堂。
两人进了门,见邵惟明和夏候熠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椅上,不觉又是一怔。
“给村长和里正大人引见,”舒沫指着二人,道:“这位是康亲王世子,夏候熠;这位是相府二公子,邵惟明。”
夏候熠心下了然,微微地笑了。
不得不赞她心思细腻,思维敏捷!
林柯想讹她的银子,煸动了一群地痞来闹事。
但他只是一个管事,能力有限,时间又紧,仓促间只能从本村拉人。
舒沫要压制那些地痞,凭自己的力量显然是不能,必得靠村长和里正才行。
但她初来乍到,又是个女流,林柯却在这里混了二十年,村长和里正,不见得会卖她的面子。
是以,她先借他们二人的身份,镇了村长和里正。
她这是借力打力,擒贼先擒王,高!
“小人见过熠公子,明公子~”村长和里正一听两人显赫的身世,忙不迭地叩头见礼。
“坐吧,勿需多礼~”夏候熠拿着调子,只淡淡看了二人一眼,便移开目光。
村长和里正哪里敢坐?
却不过舒沫的热情,只好告了罪,侧着身,坐了半边屁股。
不到半盏茶时间,立夏又来报:“小姐,陈老爹来了。”
“快请~”舒沫笑眯眯。
来人进了院,却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一身的短布衫,腰间系着根草绳,裤腿挽到膝盖上,露着两腿泥,脚上踏着一双烂草鞋,分明是个庄稼汉。
他死活不肯进门,两只手无措地交握着,茫然地站在台阶上。
夏候熠和邵惟明都是一愣:这人又是谁?
村长和里正也是一愣,异口同声问:“陈老汉,你来做什么?”
陈老汉见了两人,也是一喜,长长透出一口气:“是,是东家小姐找我过来的~”
“是我请陈老爹过来,有事相求。”舒沫解释,说罢亲自上前,态度很是恭敬:“陈老爹,请进来说话。”
屋里四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立夏搬了凳子过来,让他坐下。
“陈老爹,”舒沫柔声道:“许妈可与你把话说清楚了?”
陈老汉先点了点头,接着又连连摇头,黎黑的脸涨成猪肝色:“种地小老儿倒是不怕,别的却是不会,怕误了东家小姐的大事。”
“老爹不必担心,”舒沫笑道:“等会来了人,只管拣老爹懂的问就行了,不拘哪些。”
“东家小姐还是另请高明的好~”陈老汉只是推辞。
“不好了~”绿柳骇得面青唇白,匆匆跑了进来:“林管事带了一群人过来了。”
“别慌,”舒沫安抚道:“是我让他领着那些佃户来支拖欠的工钱,你且让他们在外院候着,呆会我依着名册上点名,点着谁,谁便进来支领。不得一窝蜂地全涌进来。”
“我,我可不敢~”绿柳哪里敢去,煞白了脸,把头都快摇断。
夏候熠一声未吭,站起来,踱到门边,轻轻拍了两掌。
倏忽之间,八名身着箭袖衫,腰佩钢刀的侍卫,悄没声息地从墙外跃了进来。
村长和里正,冷不丁见了这许多拿刀带剑的侍卫,骇得腾地跳了起来:“这,这……”
“两位勿慌,”舒沫心中暗笑,温声道:“这些,只是防人闹事,不与二位相干。”
“四人守着前院,四人守在后院。记住,每次一人,许进不许出。”夏候熠简洁地命令。
舒沫抿唇而笑。
还是他心狠些,这样一来,就算有人瞧出不妙,想中途开溜都不行了。
头一个被点到名进到内院的,叫吴来,小时曾长了一头癞痢,又是个无赖,因此被村人唤做吴癞痢。
他两只袖子捋到肘上,急吼吼地冲进后院,嘴里胡乱嚷嚷着:“xx!欠老子的工钱到底啥时给?xx!今日若再不给钱……”
“吴癞痢!”村长急急站起来,吼了一声。
吴癞痢见了村长,先是一怔,随即诡秘一笑:“哟,二叔,你老也在呢?怎么着,东家也欠着你老的工钱呢?”
“休得胡言!”村长急得脸都白了。
“嘻嘻~”吴癞痢做哥俩好状:“明白,小侄都明白。”
斜眼一看,里正也坐在一旁,不觉笑道:“咦,大家消息都很灵通呀,听说今儿个领工钱,跑得倒比老子还快。”
“咳~”里正咳嗽一声,以袖遮面,冲他猛使眼色。
吴癞痢哪里看得懂,一脸奇怪地问:“四舅,你眼睛咋了?”
舒沫暗暗好笑,翻了帐册道:“吴来。”
吴癞痢的名字多年都没有人唤过,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癞痢,东家小姐叫你呢~”村长赶紧提醒一句。
因林柯事先说过,东家是个还未及笈的女子,因此他半点也不把她放在眼里,斜起眼睛瞄地眼舒沫,开口就是:“痛快点,银子给还不是给?”
“既叫了你们来,自然就是要给的。”舒沫很肯定地答:“只是循例需得问一声,到底欠了多少工钱?”
“十五两七钱四分。”吴癞痢张口就答,显见得是背熟了的。
“你可记得,这些工钱都是何时,因何事而欠下?”舒沫又问。
吴癞痢把脖子一拧:“你这女人好没道理!欠人工钱,不痛快点给了,反而问东问西!那么久的事情,我哪里记得?总之一句话,做了事,就要给钱!”
“好,”舒沫也不计较他的态度,不急不慌地问:“不记得时间,总记得做了什么事吧?十五两银可不是小数目!”
“老子修渠道了!”吴癞痢情急之下,胡乱做答。
“修了几日,每日工钱几何?”舒沫紧追不舍。
吴癞痢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天吭哧出一句:“老子,不记得了!”
舒沫低头瞧着帐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喃:“喂养耕牛……”
“是是是,”吴癞痢立刻改了口:“修渠是去年的事,今年是放牛来着,倒是弄混了。”
“癞痢!”他是个什么德性,村长还不清楚?恨不能一棍子将他赶出去才好。
舒沫微笑:“放了多少头,总共几日,在概是几月份?”
吴癞痢傻了。
“这是什么地方,也敢来混赖?”里正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连哄带赶地把他赶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却是姓贾,一进来就说是林管事在农忙时请来帮着插秧,割稻,共计工钱:七两二钱三分。
舒沫看陈老爹一眼,微微一笑:“今日请老爹过来,是做个裁判。我考,他答,若是错了,还请老爹指正。”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舒沫已经问了:“请教一下,一亩水田约需多少种谷?”
“呃?”那人被问得一呆。
陈老汉皱了眉:“贾丁,你不卖冥纸,怎么跑这里讹工钱来了?”
原来那人在镇上开了间冥器铺,专卖冥间物品,却被林柯许了好处,来冒领工钱。
“轰走!”夏候熠一声令下,上来二个侍卫把他拖了就走。
如此,那些佃农,被一个一个叫进来接受盘问。
舒沫问了前面两个,陈老汉的情绪缓和下来,慢慢就接手由他考问。
他的问题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涉及的范围也广,有针对农桑之事,有问果树栽培的技巧,也有问牲畜的喂养等等……方方面面,十分仔细。
真的农户,自然回答得很顺畅,有那假得厉害的,张嘴就露了馅。
也有那真的是农户,却不在本庄做事的,陈老汉便会问些本庄的详情,比如用庄里的渠道灌水是怎么轮的,何时开始,哪处结束;租用主家的耕牛,又是怎么结算;谁的田与谁家的田接壤……等等,不一而足。
一来二去,问得细了,总会露馅。
问到最后,剔出了假冒佃户三十七人。
舒沫便合起册帐笑:“多亏陈老爹,帮我省了四百多两银子了。还欠着一百多两工钱。”
陈老汉却是一脸茫然:“东家小姐今日请大家来,是要结算工钱?”
“是呀,”舒沫笑着承认:“我既接了田庄,之前积欠的工钱,理应结清。”
“可是,”陈老汉万分疑惑:“庄上又没请人,只收田租,哪里有积欠工钱之说?”
舒沫只做不知,笑道:“护渠,喂牲口,这些不都是要工的吗?”
“东家肯把牛租给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慧,闲时放几天,谁还敢要工钱?”陈老汉一副你好没道理的神情:“再说了,渠道我们平时不护着,到旱时没有水灌溉,害的岂不是自己?”
“那巡山护林的,工钱又是如何结算的呢?”舒沫虚心请教。
“我两个儿子都在庄子里巡山,”陈老汉道:“每个月工钱是五百钱,却没听说有积欠之说?”
“每个月只五百钱,能养活一家人吗?”舒沫问。
京中米价,一斗二十文,五百钱只能买二石多米,还要交纳户税,哪里够用?
在候府里,有时她病了,立夏想去厨上给她单做一碗鸡蛋羹,也得先打赏二百钱。
这里,累死累活一个月,却只有五百钱,世界真的太不公平。
“只巡山护林,自然是不能。”陈老爹笑道:“他们平日还是跟着我一起种地,只晚上去巡山,果子熟了,一家都去帮着收果子,托东家的福,还能过得下去。”
舒沫看着他的穿着,只觉鼻酸。
她翻开帐本,找了找:“陈大牛,陈二虎是老爹的儿子吧?”
陈老爹称是。
“帐上记着,还积欠你们爷三,共五十七两四钱五分银呢。”
陈老爹唬了一跳,忙不迭地摇手:“我的天爷,这许多钱,老汉做牛做马一辈子也挣不来!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你们,”舒沫走出正堂,对着院中留下来的佃户:“可有被积欠的工钱?”
“没有,没有~”那些人虽也有贪心的,但瞧陈老爹已先说了实话,又见院门四周有侍卫把守,哪里还敢说假话,当下齐声否认。
“今日请大家来了,也不能白走一趟。”舒沫掩了帐本,吩咐立夏:“你去把大家的名字都登记下来,重新造份册子,按人头,每人赏一吊钱。”
“多谢东家小姐!”大家喜出望外,登时欢声雷动。
林柯被那四个侍卫守着,寸步不能移;里面问完话的,也都被侍卫押着,一个也不曾放出去,因此完全不知道内院发生的事情。
这时听到内院欢声大作,只道都按帐上数目领到了工钱,自以为得计,喜不自胜。
立夏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林管事,小姐有请。”
“呵呵,”林柯整了整衣物,故做沉稳:“我的就免了,等小姐手头宽裕了,再领也不迟。”
立夏心中冷笑,也不搭话,扭身进了内院。
这家伙死到临头,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
他进了门,见那几十个人,分成两拨站着。
一拨垂头丧气,另一拨却喜笑颜开,不由犯了嘀咕。
“林管事,你好大的胆子!”舒沫瞧着他,俏脸一凝,把帐本扔在他脚下:“竟敢瞒骗东家,伪造帐目,冒领工钱多达五百七十多两!该当何罪?”
“按大夏律令,以奴欺主,论罪当斩!”邵惟明笑眯眯地瞅着他,伸手在脖子上一抹!
“小姐~”林柯脸色煞白:“冤枉呀!我林柯二十几年,为舒家鞠躬尽粹,从无二心。村长,里正亦可为证……”
村长和里正,神色尴尬,不约而同把脸扭到一旁。
“大胆狗奴才,证据确凿,还敢喊冤?”夏候熠启唇,清雅冷冽的嗓音缓缓道来,一样让人觉得心悸。
“沫沫,”邵惟明看着舒沫,极殷勤地道:“不要怕,有我公子明和熠兄做证,这官司到哪都赢定了!”
“小人……”林柯双膝一软,扑通一跤跪倒在地。
是他瞎了狗眼,连闻名京城的四公子都不识,将他们当做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大祸临头,尚不自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林柯,”舒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林柯瞧着散落在地上的帐册,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是猪油蒙了心,求小姐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回~”
“饶?”舒沫轻笑:“我也想饶你。可你心太黑了,一出手就是五六百两银子,这是要我的命呢!”
“小小小人不敢……”林柯忙忙地分辩:“小人是一时糊涂~”
“何必跟他罗皂?”邵惟明一脸厌恶:“直接捆了,交到衙门就是。”
“小姐开恩,求小姐开恩~”林柯头嗡地一响,拼了命地叩头。
“念在你替舒家的老人份上,这次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舒沫淡淡地道:“但我这里却留你不得了。你,另谋高就吧。”
“不能,不能呀!”林柯嘶声哭求。
舒沫低了头喝茶,表示话题结束。
“林管事,你还是走吧!”许妈叹了口气,低声催促。
“我为舒家做牛做马一辈子,到老了却被踢出门……”
“再叫一声,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邵惟明将眼一瞪。
林柯不敢惹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到一分钟,外面响起林柯家的杀猪似的嚎叫:“不走,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凭什么让我走?我不走,有本事杀了我!”
舒沫低声道:“许妈,把林管事一家的卖身契还他,让他带着家人安静地离开。”
许妈很是诧异,怔怔地看她一眼。
“还不快去?”舒沫拧了眉。
“是~”许妈到内堂寻了卖身契出来,送到外面,哭声随即止歇。
没过多久,林柯带着两个儿子媳妇抱着孙子要进来给舒沫辞行。
舒沫却不肯见,只让春红带了话:“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做些害人的勾当。”
林柯悲喜交集,默默地领着一家人茫然离开。
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却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之身,从此脱了奴籍,不再是谁的奴仆。
人生,似乎又有了新的希望。
舒沫让侍卫放了那些佃户自行离去,村长和里正急忙辞行。
舒沫命立夏封了两个红包,送两人出门,只把陈老汉留了下来,细细问他一些农庄上的事情。
比如:一年种几季稻子,一亩地能打多少谷子,交多少租,需要多少种子,多少亩水田配一头耕牛才合理……
邵惟明见她有正事要办,也不好留在这里打扰,只好起身告辞。
舒沫听得津津有味,胡乱挥了挥手,也不送他们。
夏候熠与他并肩而行,在庄院前与带着四五个护院迎而前来的孙瑜碰个正着。
“咦?”孙瑜冷不丁见了二人,心中惊疑不定,忙忙避到路边。
夏候熠和邵惟明目不斜视,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沫丫头,”孙瑜目送两人离去,急急走进来,还在院子里就扬声问:“刚才离开的可是公子熠与公子明?”
舒沫笑了笑,迎出来:“二舅来了。”
孙瑜进了门,见一个泥腿子杵在正堂,微有不悦:“这是谁呀?”
“东家舅老爷~”陈老汉局促地见礼。
“我请的新管事。”舒沫淡淡地道。
孙瑜和陈老汉双双大吃一惊。
怪道刚才进村时碰到林柯,拖家带口的,一副举家搬迁的样子。
当时还只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倒不想却是真的?
“林柯犯什么事了?”孙瑜问。
“陈老爹,你先下去休息,我跟二舅说几句话,完了咱们接着谈。”舒沫浅笑,不动声色地把陈老汉支开。
“你从哪找来这么个乞丐?”孙瑜等他一走,立刻发难:“若真没人,我替你留意一下,挑个好的给你。”
“不,”舒沫摇头:“我就用他了。”
“你真是,”孙瑜有些不高兴:“他一个乡巴佬,除了种地,还懂啥?”
“只要懂种地就行,别的,不用管。”
“说得倒是容易~”孙瑜训道:“你道田庄的管事这么好当的?多的是事情去支应,方方面面都要打理周到,一个地方没理顺,就有无穷的麻烦。”
“护院的事,二舅给挑好了?”舒沫转了话题。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边做边学也就是了,关键是人品够好。
孙瑜知道她是嫌自己多事,心里憋了气,闷闷地道:“时间紧,就直接把我院子里的几个得力的给你挑来了,你使着若觉得行,就留下来。”
“让二舅费心了。”舒沫道了谢。
“刚才出去的,可是熠公子和明公子?”孙瑜旧话重提。
“嗯。”舒沫不想多谈。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偏孙瑜不识趣,继续抓着不放。
“我借了康亲王府几个侍卫,他们当然要来瞧瞧。”舒沫避重就轻。
“外面那几个,就是康亲王府的?”孙瑜上次来得匆忙,又被舒沫气得七窍生烟,哪里有心思留意这些细节?
“是。”
“熠公子借给你的?”孙瑜不厌其烦地再次确认。
舒沫不吭声。
这不是废话吗?他若不同意,这些侍卫能到这里来?
孙瑜激动得不得了,猛地一拍桌子:“他,看上你了?”
“二舅,”舒沫一盆冷水浇下去:“他可是娶了妻的。”
“那又如何?”孙瑜不以为然。
她现在声名狼藉,有人肯娶她就要偷笑!
想给康亲王世子做妾的女人,绕着京城排一圈都有多,她还敢挑?
给她个梯子,就该乖乖地下来,偏还不识趣,在那里拿乔。
“我们家里,做姨娘的,有娘一个就够了。”舒沫被他语气里那份轻慢刺伤,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别生气,”孙瑜一愣,讪讪地道:“二舅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着事情不能一概而论。舒元琛只是个五品,熠公子可是康亲王世子,再过几年就是亲王!嫁给他,那是一步登天!”
“想一步登天的,怕是舅舅吧?”舒沫冷眼看着他,毫不留情地讥刺:“怎么,眼看着娘那里希望已经破灭,就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
孙瑜招架不住她的犀利,狼狈地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舅舅只是关心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血口喷人?”
“我还有事,”舒沫冷冷地道:“就不留二舅用饭了,你请回吧。”
孙瑜愣了片刻,苦笑:“你这孩子,脾气就是倔!一句话不如意,连舅舅都赶。算了,谁让你是我亲外甥呢?我还能跟你计较?”
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顺着桌面推了过去:“这里是五百两,我好容易才从你二舅妈那里要来的,可得省着点花。”
舒沫只是不理,也不去接银票。
孙瑜叹了口气,道:“上次你提议的事,我回去跟大哥商量了一下,他的意思,你拿二成,妹妹那里,还是我跟大哥按月给她抽些红利,你看,可好?”
这些,却是他见到夏候熠之后,临时做的决定。
他在生意场中打滚了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却练就了些识人的眼力。
舒沫这孩子,看着不起眼,倒是有些能力。
京城四公子是何等身份,王候公卿都不见得请得动,竟然肯为了她屈尊到这乡下地方来。
这个外甥,不能得罪了。以后留着,怕是有大用。
舒沫长叹了口气,把银票收进袖中:“舅舅都这样说了,我若是还拧着,岂不是太不识抬举?”
孙瑜见她转了弯,松了口气,指着外面压低了声音道:“虽说是康亲王府的人,人品是信得过的。终归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出入内院总是有些不妥。要不,二舅再帮你挑几个粗使的看门婆子来?”
舒沫笑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既然护院请来了,这些侍卫也是要送走的。至于粗使的婆子,却是不必二舅费心,我已经有了人选了。”
孙瑜本想乘着这个机会再塞几个人到她身边,被她一口拒绝,讪讪地道:“有打算就好,我也放心了。”
送走孙瑜之后,舒沫又把陈老汉请到正堂来问话。
这次,却不问庄稼的事,只问他本人和家人的情况。
陈老汉名叫陈东,却是四十七岁,只是常年做着农活,风吹日晒的,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了许多。
古人寿命普遍不长,她原来还有些担心,他身板看着挺直硬朗,若是年近花甲,到底也用不了几年。
这时松了口气,微微而笑,直接道:“请你做这农庄的管事,你可愿意?”
陈东唬得站起来:“这可使不得!别的不说,小人大字不识一个,记帐头一个就不成。”
“无妨,”舒沫温和地笑:“不会可以学,而且你还有二个儿子,可以在一旁帮衬着。”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提携他一家,以后要在他二个儿子里挑一个来继任做管事了!
陈东激动得双唇直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东,东家小姐……”
“另外,”舒沫又道:“我这后院还缺二个粗使的婆子,白天帮着洒扫庭院,晚上守门值夜,不知陈管事可有得力,可信之人推荐?”
“有有有,”陈东忙不迭地点头:“小姐若不嫌弃,我家婆娘倒是有几斤力气!再加上两个媳妇,不晓得够了不?若是不够,我要婆娘再去找几个。”
“这三个人里,可有会做饭的?”舒沫问。
这几日是春红,绿柳,立夏,许妈轮流下厨,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东家小姐要找厨娘?”陈东这次却反应快,忙道:“我家里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只会做些粗食,入不得小姐的眼。我明天去打听一下,挑个勤快,不贪嘴,手艺又好的。”
舒沫笑了:“这敢情好,若是方便的话,你让她们今晚就过来,月钱是五百,月底结帐。”
“给东家小姐办事,那是抬举她们,要什么钱?”陈东连连摇手。
“要的,”舒沫正色道:“这不是一天二天的事,再说我这里全是女眷,守门的职责不小,夜里需得十二万分警醒。若是因吃酒打牌误了事,我是要罚的!”
“她们不敢!”陈东拍着胸脯保证:“若敢吃酒打牌,我揭了她们的皮!”
舒沫又笑:“若不当值,吃些酒却也不是大事。”
“庄户人家,有口饭吃就不错,哪有什么余钱吃酒!”陈东一口否定。
舒沫顺势问他,家里有几口人,种多少田,交多少租,能打多少粮食,一年的收入如何?
陈东叹口气:“一家老老小小,四代共十三口人。两个儿子也是壮劳力,两个媳妇也算半个劳力,再加上几个半大的孙子都还能帮着干点活。遇着丰年,粮食打得多,还能有点结余,若遇上荒年,就只能掺些野菜了。”
他见舒沫一脸怔怔,笑:“我们家算好的,也只有荒年要掺着吃。村里好些人,丰年都吃不饱。若遇上个三病两痛,就得卖儿鬻女。”
舒沫试探地问:“依你看,每亩田收多少租,比较合理?”
陈东诧异地抬了头看她:“田租多少,都有定例,岂有佃户自定之理?”
舒沫笑了笑,道:“今日也累了,你回去吧。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找个时间搬进来就可以了。”
回头她倒是要去查一下,按律,她每年要交多少租子给朝廷?
她虽没打算从佃户身上刮钱,但也没道理白养这么多人。
需得算个合理的章程出来,既不让自己贴钱,又最大限度地让佃户获益。
陈东憨憨地笑道:“也不用商量,反正只我一个人,今天就可以搬进来。”
“你家里人不搬来?”舒沫惊讶地问。
“我家就在村头,离这也不远,若有事,跑一趟就是了。”陈东笑道:“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满满当当十几口人,会吵着小姐。”
舒沫听了,也就不再勉强。
陈东前脚刚走,那边立夏又来回,说侍卫要走了。
她急忙让立夏拿了银锞子打赏。
这么折腾了一回,再回到房里,只觉骨头都散了,一头扑在迎枕上:“哎呀,可累死我了~”
立夏跪在脚踏上,轻轻地帮她捏着肩。
见她累得一动也不动,不禁嗔道:“小姐这一天,办了别人一年的大事,能不累吗?”
“嘿嘿,”舒沫闭着眼睛,低低地笑:“可是,拔走了插在心口地一根刺,不是吗?”
“小姐,”立夏轻声道:“以后要做这样事,事先给个暗示,让我心里有个底。别跟个闷葫芦似地,让人心都要跳出来!”
她还以为,小姐真就吃了这哑巴亏,让他白讹了五百七十两银子去!
“就凭他?”舒沫撇嘴:“再说了,我是那肯吃亏的人吗?”
立夏想起她硬撑着病体也要挣扎着去舒府,不禁深深叹气:“为了这个破田庄,小姐差点把命都搭上了!拿到手里,却是个烫手的!”
“烫什么手呀?”舒沫翻过身来,双目炯炯地看着她:“我如今,大小也算个地主了!咱有山有水,有田有地,等再过一两年,准弄成个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羡慕死一大帮子人!”
立夏抿嘴一笑,顺口调侃:“这么说来,现在只差个能与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姑爷,小姐的梦想就算齐了?”
“死丫头,你敢取笑我?”舒沫腾地坐起来,拧她的腰。
立夏咯咯笑着,缩着肩膀躲闪:“好小姐,算我说错话,饶了我成不?”
“不成!”舒沫掐着腰,跪在床上:“你这丫头,给你三两颜色就开染房,不修理不成了!”
两个人正在笑闹,春红和绿柳两个抬了热水过来,侍候舒沫洗漱。
舒沫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服穿着,只觉通体都舒畅了。
许妈进来说:“小姐,陈管事领了个媳妇过来,是说厨娘。”
“他手脚倒是蛮快。”舒沫笑道:“把人领进来瞧瞧。”
陈东一辈子做农活,突然被提拔当了管事,好比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自然是卯足了劲,全心全意地替她办事。
那个媳妇夫家姓周,三十来岁的光景,说是原先在京中大户家里帮厨,只因婆婆重病,不得已才辞了工回乡。
舒沫见她人长得周正白净,看人时眼睛并不左右乱瞟,已满意了五分;叫她伸出手来,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可见是懂规矩的,便当场点了头。
“这就行了,不试试她的手艺?”陈东却有些急。
“不用了,”舒沫浅笑:“陈管事推荐的,必定是好的。只是,我这里人口简单,家底也不丰厚,比不得大户人家。工钱却只有八百,不知你可愿意?”
周嫂自然满口答应。
她原来在别人家,只是帮厨打杂,一月也不过五百钱。这时可以掌厨,又涨了工钱,离家里又近,哪里有不欢喜的。
绿柳生恐舒沫将她赶走,一等她点头,忙不迭地交了厨房的钥匙出来:“你来得可巧,正赶上做晚饭~”
别的且不说,只那油烟味,就把她熏得够呛,还废了她二身衣裳,也没地说理去。
许妈一指头戳上去,笑骂:“瞧把你馋的,小姐几时饿过你似的?”
春红哧地笑出声来:“可不是馋了,我整日吃着自个做的菜,也觉得味同嚼蜡。”
立夏就在一边点头。
舒沫听不过去:“我都没吱声,你们倒比我还金贵了?”
“小姐是没吱声,直接找了个厨娘过来。”立夏笑着打趣。
绿柳本来要生气,这时憋不住,笑了。
她一笑,一屋子的女人顿时都笑了开来。
周嫂在一边陪着笑脸看着,暗忖。
这东家小姐跟丫环们笑闹成一片,也没个架子,看来不是个难侍候的主。
她接了钥匙,进了厨房,先把锅碗瓢盆瞧了一遍,又查看了现有的食材,挑自己拿手的,手脚麻利地做了八道菜出来。
三荤三素,加个三鲜汤,一个卤味拼盘,往桌上一摆,只那香气就引得人肚里的馋虫往外跑。
舒沫招呼一声:“今儿高兴,也不用分什么主仆了,大伙坐下来,一块吃吧!”
许妈还有些矜持,几个丫头已欢呼一声,老实不客气地上了桌。
不到半小时,跟蝗虫过境似的,一桌子菜风卷残云地消灭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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