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葡萄见过一大片人头长在河滩上,下半身埋土里。那年她十三岁。再往前,她见过十八条尸首让老鸹叼得全是血窟窿,又让狼撕扯得满地花花绿绿的肠子。那年她十一。还往前些,她见过打孽的胜家把败家绑去宰,那年她八岁。每次她都不是和村里人一块儿到河滩坡上去看。她一个人悄悄下到苇子丛里,要不就是杂树林里,趴伏成一个小老鳖,看那些腿先站,后跪,末了倒在血里。那次她趴在苇子里,见一大群腿铐着大镣就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人喊: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但那些腿的膝头都是软的,撑不直,还打颤。有时枪毙完了,带枪的全走了,她见一些孩子们的腿溜进刑场,找地上的子弹壳。
葡萄在锄麦,听舅家闺女兰桂叫她。舅死了后兰桂嫁到不远的贺镇,她们那里的匪霸也要押到史屯的刑场来杀。她叫着葡萄葡萄,你知不知道?葡萄直起腰,见她跑一头汗,问知道啥。兰桂说,俺姑父要枪毙哩!葡萄手里拄的锄把一下子倒下去。一年半前,她和孙少勇把六百三十块光洋交出去,工作队给史屯人都分了分,不是就没二大啥事了?咋会还枪毙?她想问兰桂哪儿听来的风儿,可嘴动几下没声出来。她跑回家,不理兰桂跟在她身后交待,别跟人说是她说的。
葡萄牵出老驴来就骑上去。骑到城里太阳已经落山。她摸了一阵路才又摸到陆军医院,拴上驴,她也不管警卫叫她“站住”,只管往院里跑。孙少勇搬个小凳正要去听报告,见葡萄一身做活儿的旧裤褂,头上顶了烂草帽站在他门口。
“弄啥?”
“咱上当了!”葡萄一把抱住少勇,哇地哭了。
同屋的张大夫一看这么个乡下女人两脚泥地吊在孙大夫胸口,赶紧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他们要枪毙咱爹!”葡萄一边嚎啕一边捶打少勇的肩、背、胸膛。
少勇怕别人听见,慌手慌脚把她往自己屋里拖。他把葡萄按在自己铺上坐稳,又去门口听了听,把窗子推上,才走回到她对面,坐在张大夫床上。
葡萄哭个没完,一边还说:“把咱爹的光洋分分,把咱爹的地、牲口也分分,就这还要枪毙咱爹……”
少勇直跺脚:“可不敢喊,可不敢哭!……”
她一听更恼更伤心,对着他来了:“你当的是啥官呢?连你爹都救不下?还不如大哥呢!”
少勇上来跪在她面前,手捂住她的嘴:“可不敢喊,我的姑奶奶!……你让我想想法子,行不行?……”
葡萄马上不哭了,问他能有啥法子。他叫她别出声,让他好好想想。葡萄安静了半袋烟的工夫,又催逼他快想。少勇说正想着呢。他怕她哭怕她喊,眼下她要他咋做他就咋做。
又过一会儿,他小心地问她,能不能叫他听完重要报告哩再想。葡萄说那会中?那爹就叫人枪毙了!少勇说他一边听报告一边想,葡萄没法子了,点点头。
少勇叫了个警卫,把葡萄领到医院的客房去,又给她拿了他自己的衬衣裤子,让她凑合换上。客房在医院外头的街口,是几间失修民房,给来队家属临时住宿的。少勇听报告的两小时,葡萄就绕着院子里一口井打转,小院子清凉安静,让她走成了个兽笼子。少勇来的时候她一回头就是:想出啥法子来了?少勇心想,只要把她这一阵的死心眼糊弄过去,就不会这么费气了。他看看小院四个屋都不亮灯,没有其他家属,一下高兴起来,随口说还有他想不出的法子?没等她回过神,葡萄已在他怀里,一个身子都成了给他的答谢和犒劳。
少勇想,死心眼是死心眼,也好糊弄。他闻到她头发里和身上的汗酸味,甜滋滋的像缺碱的新麦蒸馍。他用下巴上的胡子在她额上磨,她把脸挤进他胸口,他身上的味道老干净,干净得都刺鼻。
他们在客房的床上躺下。都是娶过嫁过的人,也都打算要合到一处过,眨眼工夫就黏糊得命也没了。然后少勇觉出什么来,用手往葡萄身体下摸摸,褥垫都濡湿了。他把她搂紧。她可是个宝物,能这么滋润男人。难怪她手碰碰他就让他觉出不一样来。她身上哪一处都那么通人性,哪一处都给你享尽福分。
他站起来,浑身大汗地开始穿衣服。
葡萄说:“啥办法?”
少勇不知她在说啥。
“你想出的法子呢?”
少勇叫她等等,让他抽支烟。他想这个死心眼比他想的可死多了。他摸出烟卷,又摸火柴,动作七老八十的,把话在心里编过来编过去。
葡萄跳起来,替他点上烟。一动不动瞪着他,等他抽,一口、两口、三口。他把话编得差不多了,弹弹烟灰,问葡萄,她是不是快成他媳妇了。葡萄说是啊。他问那她听他的话不听。嗯,听。那二哥现在说话,你得好好听着,不兴闹人。
(https://www.mangg.com/id15084/817790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