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可玲看着纸上的小白蛇, 半晌后微微垂下眼。
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从一侧看上去, 她的面部线条清冷优越, 而此时此刻，看着莫名透着几分较真。
须臾间，停在纸上的笔尖继续动, 又写下一行漂亮清隽的字迹。
那是一句问话, 以及两个回答。
宋可玲立起纸张放到小蛇面前。
只见上面的问话赫然是“你是妖精吗，你会变成人吗？”
“是。”, “不是。”
倩倩面对那行文字歪了歪头, 又仰头看宋可玲。
对方看起来并不打算说点什么。
这要怎么办呢？
倩倩相当苦恼地摇动起尾巴, 而尾巴似乎有自我意识般, 悄然勾住了宋可玲拿纸的修长手指。
室内明亮的灯光下, 那手指纤长骨节匀称, 白的剔透一样漂亮。
倩倩在尾巴缠上去后意识到，看过去，然后就忘了自己原本在烦恼什么, 尾巴从缠着一根手指后又缠到两根, 还挺认真和投入, 似乎十分欢喜。
这时, 外面忽然砸下一声巨雷。
“哐！”地一声。
声音之大，引起室内许多物件跟着震动。
桌上杯子里的水表面晃荡，连灯光都因为楼层很高而受影响微微闪烁了一下。
倩倩快吓死了, 迅速爬到宋可玲手边。
宋可玲也被雷声吓了一跳, 她看向窗外方向, 但夏天新城的雷雨天气很常见。
见后续没有再雷声。
宋可玲放下纸笔, 去薅小蛇紧紧缠住自己手指的尾巴。
蛇尾太用力, 她指尖都被缠得泛起苍白。
宋可玲要薅尾巴，倩倩从惊吓中反应过来抬头看。
小小圆圆的光润脑袋，鳞片分明，红通通的竖瞳像是豆子似得大小，它往外吐信子的时候，很有一副迷惑人心又人畜无害的乖巧样子。
宋可玲本来还有点担心这样的接触不够安全。
毕竟她虽然说把倩倩当成朋友，可这“朋友”毕竟特殊，带有剧毒。
所以每次拿起来，安全起见，她的手法都是捏着蛇头下方，防止它扭头咬到自己或者毒牙蹭到自己。
可现在看着小蛇懵懂天真的眸子。
不知道是今晚吵吵切切的雨声，还是时不时滚滚轰鸣的雷声。
宋可玲卸下了理智和防备。
她听着自己一声一声清晰的心跳声，第一次完全的感情用事，原本薅小蛇的手指，来到它光滑细腻的腹部，往上一点、一点捋着。
倩倩觉得奇怪，小学妹不是第一次摸它。
可今晚的感觉格外特殊。
倩倩的尾巴不由舒展开又找到找落点蜷紧，大概是因为她动作很慢，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神很温柔……
真想着，倩倩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
啊！！原来是今晚宋可玲摸它的时候没有掐它脖子，把它提溜起来！
虽然那样的姿势不难受，可行动真的很不方便，受制于人的感觉是很明显的。
现在不一样……
这个发现让倩倩有些激动，小小细细的身板极其协调，一起翻肚皮。
蛇类出现腹部朝上的姿势一般是痛苦挣扎，无果后力竭死亡。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装死。
蛇类装死可以躲避危险，或者佯装死亡再趁机攻击。
宋可玲记得唯一一次被倩倩咬到，就是倩倩装死，自己心急拿起一时不慎被咬。
那现在呢？
它在准备攻击了吗？
可倩倩做的这个姿势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
反而像是小猫翻肚皮一样，在传递信任。
蛇和猫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动物。
宋可玲指尖轻轻一拨弄，就将蜷着硬邦邦翻肚皮的小蛇板正。
倩倩被纠正姿势后就不再玩了，而是吐着信子，兴冲冲往她方向游去。
“怎么，想咬我吗？”宋可玲问。
倩倩知道身为一条普通蛇蛇是不应该听得懂人类的话的，它太聪明的话，会引起同样很聪明的宋可玲的怀疑。
可是，它不是蛇妖的时候也这么聪明啊。
倩倩仰起脖颈看她，好半晌吐吐信子。
没有要咬你，不咬你。
“徐欣蕾说你看到衣服穿的少就想咬人。”宋可玲当然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看着面前的小白蛇，她一边思考一边低声：“难道那样人类的体温在蛇类眼中更明显？”
倩倩努力听了，听不懂。
看起来也不是跟它说，于是俯身，自顾自试探地爬到了她的手指上。
宋可玲当然有感觉。
小蛇身上触感冰凉细腻，腹部鳞片前进伸缩时的感觉也很清晰。
她从思绪中出来，看着小家伙一边吐着信子确定方向，一边慢慢前进。
它没表露出任何攻击和紧张的姿态，看起来情绪相当稳定。
宋可玲的肤色很白，较少在室外活动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她体质不容易晒黑，晒个几天在室内待两伞天很容易又白回来。
而此时，小白蛇顺着她的手指爬到她的手背，再来到她的手臂。
上次宋可玲安全起见把它拿了下去。
可这次，她没阻止。
看着白蛇细细小小来到自己手臂上，它探头探脑前进的样子很可爱，连那双在大多时候都代表着剧毒的“竖瞳”和“角鳞”，也只是徒增了几分憨厚可爱。
真的是一条颜值很高的小蛇。
手臂不够它施展身手。
宋可玲从一开始的微微紧绷，到现在放松了些，靠到床上，抬起另一只手给它爬个尽兴。
如玉漂亮的小蛇也会张嘴打哈欠。
昭示着尽管它小，也是自然界里顶级的肉食性狩猎者。
宋可玲想起来它之前对自己的手指相当感兴趣，现在大概已经知道实力差距，经受现实打击，放弃了这个狂妄的不切实际的念头。
宋可玲陪小蛇玩，或者说盘小蛇的时间悄然过去二十分钟。
玩物丧志。
外面雷声已经不那么密集。
宋可玲走到落地窗边看。
透明的窗上全是雨痕，模糊地映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霓虹璀璨。
她妈妈一定很喜欢，看到这一幕，说不定已经架画架调起颜料了。
宋可玲就靠在冰凉的落地窗往外看，唇边轻轻喝出白雾落在玻璃上。
一个人很安静，听着淅沥的雨声内心宁静，但竟也有一些孤独，不过……孤独？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小蛇。
相比于孤独，如果一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同她聊天，她反而会觉得聒噪不耐吧。
有小家伙这样的陪伴就挺好。
宋可玲举着手里的小蛇，给它看迷离朦胧的落地窗。
倩倩对“暴雨”是没概念的。
但它能感觉到这种天气带来的极大压迫力，包括之前的雷声，以及滂沱大雨的声音。
忽然，倩倩想到了什么！
它看的电视里，白素贞去救许仙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的大雨。
雨水冲没了村镇，然后娘子就跟相公分开了。
那今晚过后，它也要跟小学妹分开了吗？
想到这，倩倩忽然很不安。
它不在往窗外看，而是往宋可玲手掌里贴，细长的身躯摇晃缠绕着，没一会儿就把自己整条缠在了宋可玲的手掌上。
宋可玲不知道小家伙又怎么了。
不过今晚的接触下，她可以确定，人工饲养下，小蛇的攻击性的确大幅度减弱。
当然，前提是先把它喂饱。
不然“感情再好”，看到她的手指头也会张嘴就咬。
时间不早了。
宋可玲还要查论文资料，就先把倩倩放回饲养箱，给它打开平板的动画片看。
看着宋可玲不再跟自己玩，而是去了书桌前，倩倩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它相当熟稔地爬出饲养箱下了地，柔软的地毯其实很好借力前行，它一边吐着信子纠正前进方向，很快找到目标。
宋可玲在认真写报告的时候，余光里忽然看见一点白色在慢慢蛄蛹着靠近。
本来只是随便一撇。
却一愣。
宋可玲扭头看饲养箱，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蛇。
宋可玲哭笑不得地看着爬到自己键盘边的小家伙，“你怎么爬这儿来了，你又看不懂。”
倩倩是看不懂。
它趴下来，心想人类的世界很复杂。
它现在变成蛇妖还没多久，等以后它会越来越聪明的。
到时候，它就可以帮小学妹一起开药铺了。
宋可玲没再把小蛇放回饲养箱，这样陪伴着也挺好。
所以。
谁说蛇类不通人性，没有感情？
天底下恐怕没有比倩倩更粘人、更需要陪伴的小蛇了。
忙到半夜十一点，宋可玲洗漱上床睡觉。
外面响了大半夜的雷声隐去，雨势渐收。
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倩倩今晚的陪伴计划，它不大的小脑袋瓜里早就计划好了今晚的爬床路线。
宋可玲留了一盏夜灯，但没关饲养箱的顶盖。
或许明天醒来，回想今晚的决定一定会觉得自己肯定疯了，这样不理智。
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动物。
情感上不可能永远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把倩倩牢牢关进饲养箱里。
过去几天，小家伙在野外一定吃尽了苦头，以至于回来后文静胆小不敢动，晚上交流许久，它才重新活泼一些。
而且它从来没对她流露出任何攻击倾向。
总之。
让她疯一回吧，从她打消把倩倩放生回大自然的那一刻起，这一天早晚要来。
夜深人静。
倩倩在意识到宋可玲熟睡后，很快也行动起来。
它轻车熟路地爬到床上，钻进暖烘烘的被窝。
就像做贼一样，一回生二回熟。
倩倩窝在被窝里，在暗暗的灯光下看睡熟的宋可玲，它仰着小小的脑袋，心想白素贞跟许仙睡一张床上，很快就有孩子了。
它跟小学妹都睡三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蛇宝宝……
可能要先变成人？
等它有了，就算小学妹知道它是蛇妖，也肯定不会再怕它的。
倩倩迷迷糊糊地想着，无意识将细细的尾巴不轻不重地缠住宋可玲垂在肩上的一缕长发，也悄然香甜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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