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阁约她去的地方有些远,虽然出来得很早,但因四哥的耽误,时间也不充裕了。
当下男装李瑜的身份自然不合适去见索阁,所以还须先回趟老宅换装,再去约定地点东边郊外竹林。
索阁约在郊外竹林想来原因有二,其一,京城内人多眼杂,他们见面多有不便,其二,东边郊外的那片竹林,听闻索阁自回京后便把那块地买了下来,建了一座别院,属于他私人宅邸。她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那块地本来四哥也要买的,不成想却被刚回京的索阁霸占了去,也正因此,四哥一直很厌恶索阁。
其实那片竹林她并非第一次去,那是在三年前,当时索阁尚未回京,那里也没什么建筑,只有一个无人居住的简陋竹屋。因那片竹林长得极好,到了夏天,时常会有文人雅士到那里品茗赏竹,她当时也很喜欢那里的悠然清静和翠竹林立,曾在那里弹琴品茶,易容更名与当今文人雅士吟诗唱词。
甚至那一年的冬季白雪覆盖之时,她一时心血来潮也曾去过那里用雪煎茶、弹曲。如今回想,那时的惬意却已找不回了。
后来听闻,才回京的郡王爷索阁买下了那片竹林,要在那里兴建一座别院,虽然那片竹林外人仍可入内,依旧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但毕竟因索阁的拒婚,他的别院宅第又在那里,惜日自那以后便再没去过,想来,如今已是秋天,翠竹已没有夏日青翠悠然之感了……
回到老宅换衣时,看了眼四哥掉落的黄龙玉佩,发现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似为“小白”二字。刚要放下,忽又拿起,小白?!……当下仔细看了再看,果然是“小白”二字。心下又惊又疑,难道说,四哥傅津竟是凝香口中的小白?四哥怎么会叫小白呢?她怎么没听几位哥哥提起过,四哥与凝香郡主难道有什么瓜葛?怎么会?他们俩……直觉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凝香郡主口中的小白,不会真的是四哥傅津吧……想到这,惜日觉得不太可能。如果说凝香喜欢的人是四哥,似乎不像,当日凝香提起小白时,其兄索阁无任何反对迹象,如果索阁知道小白就是傅津,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或许只是巧合,也或许索阁和她一样不知道小白就是傅津。
惜日正拿着黄龙玉发愣,便听门外田勇道:“小姐,车已备好了。”
惜日回过神来,随手将黄龙玉带在了身上,出门上了马车。
田勇赶车向东北方向竹林而去。
当下人带着惜日到竹林深处的竹亭去见袭郡王索阁时,惜日暗叹,只道三哥明路种了满池睡莲是个浪漫且极会享受的人,想不到,这个袭郡王索阁也丝毫不为逊色。
秋日的竹林,一片深黄,不如夏日翠竹来的明快清爽,却别有一番风韵,尤其满地的黄色竹叶踩在足下时,没有生命逝去留给人的忧愁,反而好似宁静细语般的温柔,想来,这个季节在此弹琴品茗也是一种享受。
竹林深处原有的竹屋已被拆除,改成了竹亭。此刻亭外立着一个奴才,可见索阁背坐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惜日忽然有些紧张。
并非因单独与他见面紧张,而是因自己此来的目的……
尚未来得及细想,索阁似已察觉她的到来,起身回望。
这一刻的这一眼,竟似茫茫人海中的蓦然回首。
惜日心下微微一紧。
索阁亦怔了一怔。竹叶在她来时路上飘然落下,黄色的宁静,眼前女子好似林间朦胧的幻影,竟在这一刻心生一种错觉,若这一眼发生在两年前,一切定然不同。
她缓步向他走去,步上凉亭后,施礼道:“惜日见过王爷。”
见她面巾遮面,索阁也未多问,只道:“起吧,看座。”
一旁伺候的奴才拖开竹桌旁的藤椅,见惜日落座,忙又手脚利落地倒了杯热茶送至惜日手边。惜日伸手接过,却将茶杯放在桌上,并未饮用。
索阁挥了下手。亭中伺候的奴才立刻退至五十步外静候。
惜日轻轻动了下桌上的茶杯,似在欣赏青瓷上精致的彩绘,耳听索阁开口言道:“中秋之夜发生的事,本王代小妹谢谢田小姐。”
“如何谢?”惜日不急不缓地道。
索阁嘴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道:“听闻田小姐喜欢弹琴,这张‘焦尾’是本王几年前无意中得到的,田小姐以为如何?”
顺着索阁所指方向,惜日看到竹亭一角琴案上放着一张古琴。心中一动,“焦尾”?传闻,“焦尾”乃东汉蔡邕亲手制作的一张琴,此琴颇有些来历,据说蔡邕在“亡命江海、远迹吴会”时,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他依据木头的长短、形状,制成一张七弦琴,声音不凡。因琴尾尚留有焦痕,就取名为“焦尾”。“焦尾”以它悦耳的音色和特有的制法而闻名四海,成为古往今来的四大名琴之一。
这把名琴,一直有所闻却无缘得见,今日竟摆放于几步之前,对于喜琴者而言,无异于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怎不心动!
惜日用眼角微扫“焦尾”,按耐着没有起身,可心中却早已开始天人交战:爱琴者愿为一弹名琴而死,何况这可是天下间喜琴者梦寐以求的名琴之一,听索阁之意,似乎谢礼便是这“焦尾”了,只是此琴过于贵重,索阁真的舍得给她?来时着实没料到,索阁竟会抛出“焦尾”诱惑她。
“听闻田小姐的琴技冠绝天下,本王今日不知可否有幸听上一曲?”索阁忽道。
这明显是在引诱她,忍不住再次扫了一眼“焦尾”,状似无意,实则心动不已,心想“焦尾”与三哥府中的“绿绮”同样有名,并称四大名琴,百年难遇,千金难求,她已弹过“绿绮”,若能再弹“焦尾”,此生当真无憾矣。
只是……给索阁弹琴……
她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与他弹琴赏景风花雪月的,她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静候时机,一发而中,随即功成身退,自此与他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惜日云淡风轻地道:“我虽琴技一般,但也从未有心思对牛弹琴。”
索阁一挑眉,道:“名琴也要配知音,此琴小姐是否配得上,也要试过才知。”
这明显是在小看她!明知索阁在拿话激她,可心中难抑薄怒。不是她自负,从小到大,自习琴始,就从没人质疑过她的天赋。一来面对焦尾本就心痒难耐,二来心里着实不太服气他的尖刻傲慢,再来,借弹琴之机说不定能制造出接近他的好机会,惜日心思转的极快,当下起身,顺理成章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索阁不疑有它,含笑抬手,道了声:“请。”
惜日坐在琴前,轻抚琴弦,心情激动但面色平静。虽爱不释手,但又不能表露,拿捏好分寸,便弹起了自己最爱的曲子。
如果说秋日的竹林入眼一片金黄给人一种优雅的慵懒之感,那么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温柔景色下,这般琴声悠然,使人恍惚置身于田野山间,心旷神怡,锦色绵长……似远眺高山流水,似近阅小桥人家……蝴蝶飞舞,草儿青青,悠远宁静,坦荡平和。似乎……曾经的杀戮在这里洗涤,曾经的豪迈在这里平缓,曾经的苍凉也见生机,曾经的隐忍也在这里放开来……
只是这般琴韵,还有这首曲子,他听过……
是的,他听过。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白雪覆盖了整个大地,他因急事私下回京,后又匆忙离开,刚巧途径此地,忽闻林中有人弹琴,凝神静听,只一曲,便让他心神俱醉,忙派了人去打听,只说是个少年,已然向京城方向去了。
一年之后,他回京述职,有意买下此地,建为别院。
从此常来此地,赏竹品茗,结识了许多文人雅士,偶尔想起当初在此听过的琴音,便想,如遇当日弹琴少年,必结为朋友。可一过两年,少年从未出现,只道或许无缘。
没想到……今日竟能再次听到这般琴韵和这首曲子,难道?……,当日弹琴的少年……竟是她?
也曾听闻田惜日的琴技冠绝天下,却从未联想到会是当日竹林弹奏的少年,如果不是因这首曲子只有那少年弹过,如果不是因这般琴韵天下间少有人能及……
他睁开眼,看着弹琴女子的侧影,一时恍惚。
她是京城第一美女田惜日,也是他曾经拒婚而伤害的对象,与两年前不同的是,那双含羞带怯望着自己的眼眸,变成了疏离隔阂,早先以为那是她故作姿态的把戏,如今却有了不同的认知。她对自己的态度,从来未曾变过,若说自己曾轻视过她,她有何尝喜欢过自己?
忽然想起两年前田惜日送与他的那张信笺……
当年,他少年得志,战功卓著,再加上刚一回京便受到众人阿附,难免有些心高气傲。
那晚,宫中夜宴。之前,也曾得知皇上意欲为他指门婚事。对旁人而言,皇上赐婚可谓恩宠有佳是件好事,可对他而言却多有不喜,甚至心有排斥。
那晚他刚到宫中,随从殷勤地递过来一叠信笺,颜色、香味各异。突然收到这么多信笺,他颇感意外,意外之后,还因这些女子不知检点的纠缠而有些厌烦。本不欲理会,却因明路的一番话挑起了一丝兴趣。
田惜日……他才回京没多久就已熟闻其名,京城第一美女,才貌双全,又是太后最喜欢的侄女,国舅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当今皇上的表妹……家事显赫、人品出众,只是听说此女颇有些自傲。
明路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嫉妒,让他忍不住好奇,当着明路的面,他打开了那张信笺,也是他唯一一次有兴趣读女子送与他的信笺。
谁知看过上面写的内容,他心中止不住冷笑。全因信笺中太过狂傲的一句话:除了我你还能爱谁。
好大的口气!从那一刻起,他对田惜日便心生厌恶。就算她田惜日是国舅爱女,太后最宠的侄女,他索阁也不是任人摆布,想嫁就能嫁得了的!向来心高气傲的他心里正对田惜日有气,谁知当晚皇上真的有意将她指给自己,他认定田惜日心机深沉,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门婚事。
可如今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终究锋芒太过,年轻气盛了些。
回过神来,眼见此刻神情专注弹琴的她,心中一悸。
“焦尾”虽以音色闻名天下,但也只有她能弹出这种境界。
只有心地善良宽广有气度的女子才能弹出这样美丽而温柔的意境。当年竹林一曲,他便认定弹琴者必是一位女子,后得知乃一少年,不只有些不信还有些耿耿于怀……
而今望着面前女子,竟有些心神恍惚。
他抬起手中茶盏,无滋无味地喝了一口。
岂料竟在这时忽听她声音在面前响起,“我配吗?”
他闻声抬头,突然,嘴里的茶向她直喷了出去。
话说,惜日弹完琴后,见索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暗忖时机到了。先说了句话引得他注意,就在他抬眼之际,猛地扯下脸上面巾,露出当日曾在苏州戴过的面具,只等他发怔之事突然吹过去“春风十里香”,可她做梦也没料到,只因她一时心急,在扯落面巾时指尖刮在面具上,一不小心,面具竟被刮落了半边。本放在嘴边欲吹出的“春风十里香”也因索阁突然的喷茶行为而反吹了回来。惜日急忙闭气,可惜还是晚了。
说实在的,面具是好面具,只是,若只有一半挂在脸上,而另外一半耷拉在一边,还随着鼻息微微抖动,这种情景……也难怪索阁会当场喷茶。
这下子换惜日呆了。可怜的惜日,想到自己中了“春风十里香”,心里又拧又酸。竟没有察觉面具掉了半边。反而瞅着索阁无比疑惑着:为何?这是为何,她自许平生最得意的作品,到了他面前竟然不管用了?想当初见过此面具的,最差的一个(龙茗那厮),也是脸色发白呆滞许久的啊。而他竟然喷茶,不仅如此,还一副隐忍笑意,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样子,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有那么失败吗?这个面具可是她特意为他做的,他不鬼哭狼嚎吓得四脚朝天,最少也面色苍白呆滞一下子吧,怎么还会觉得好笑?!
正在这胡思乱想,忽见索阁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自己的脸。
她下意识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顿时大吃一惊!面具居然掉了一半!怎么会这样!
索阁忽然喷笑出声。
她心中更气!撕下面具重重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索阁隐忍地憋住了笑,微偏过头去,换成轻咳。
惜日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忽闻一股子清香,几欲呕吐。
再也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转身就要无视他扬长而去,却听他说:“田小姐留步,本王既已说过将‘焦尾’送你,还请田小姐不吝收下。”
她愤然转身对他怒目而视,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愤愤吼道:“你自己留着吧!”一指桌上的面具,“那个也送你了!不用谢了!”之后,心情极为不好地大步离去!
一想到自己想害索阁却反害了自己,便觉有苦说不出,又愤又恨又委屈。不禁紧握双拳越走越快,恨不得能插上一双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离他的视线!
何谓“春风十里香”?
“春风十里香”别听名字好听雅致,其实是一位朋友送给田双的特殊香料。
“春风十里香”闻者三日内吃不下去饭,上不了茅厕,一闻到任何带味道的东西都会想呕吐。管你是香味臭味什么味,只要有味,即便是自己拉屎的味,闻了也会吐。所以中了“春风十里香”后,不能吃饭,只能喝白水,上茅厕也必须堵住鼻子,即便是最常用的薰香,闻了也会呕吐。而且没有解药,唯一的方法就是堵住自己的鼻子三日。
而今日,惜日本欲趁机给索阁用上一用小惩一下泯恩仇什么的,没想到自己却中了招,所以她才会这么生气、这么悔恨、这么窝囊、这么郁闷、这么想逃……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惜日此刻的心情,那真是:见鬼了!
本已奔出去数里地了,田勇所驾马车也已近在眼前,可忽然惜日又想起一事,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再不往前。
不远处的田勇奇怪地望着小姐,只见小姐猛地摇了一阵子头,手握成拳紧紧放在胸口,颤抖……颤抖……,之后又突然捶了几下胸口,重重一跺脚!田勇正在奇怪,刚想上前唤上一声,就见小姐突然回身,又向竹林奔了回去。田勇一脸的莫明其妙,只得在原地张望……
(https://www.mangg.com/id14195/802233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