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之时，缓归就已经跪在了瑞成王的卧室门口，忽然听到里边一声大喊，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冲了进去。
瑞成王正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湿，连头发都是湿的。
缓归扶住他，有些焦急地唤道：“王爷，王爷。”
瑞成王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缓归顿时明白，快步来到窗户旁，取了架子上的手巾，又来到床前，给慕容焯成擦去脸上的汗水，忽被慕容焯成抓住手臂。
“恕儿。”
缓归只顾给他擦汗，没看见他眼中焦急关切的神色，被慕容焯成抓得不能动，只立刻应声：“属下在。”
慕容焯成还未醒来，只抓着缓归的手臂，凝望他清俊的脸庞，才稍稍安心，宛如那个刚刚消失的孩子失而复得，忽地想起什么，急急问：“恕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情急之下，也没有自称“本王”，缓归自然没有听出来，只觉得王爷问得奇怪，顺着慕容焯成的手力低身跪下：“回王爷，属下叫王爷。”
虽是跪下，但还是抬头担心地看着慕容焯成的脸色，王爷还没梦醒呢？却听慕容焯成喃喃开口：“怎么这样叫我？”
缓归觉得王爷问得一个比一个奇怪，不叫王爷叫什么啊，王爷还做梦呢吧，于是轻声唤道：“王爷，您做恶梦了？”
瑞成王在他这声询问中醒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讪讪松了手，却仍是有些不舍地盯着缓归看，明凯也已经听见喊声迅速进来，缓归顾不得礼数，回头对他说了一声：“明凯，去打一盆热水来，再拿件王爷干净的衣服。”
明凯答应着快步出去，不一会端了水盆，胳膊上搭着手巾进来。
缓归轻声道：“王爷，属下给您换衣服。”
瑞成王下意识点点头，缓归给他换下已经汗湿的衣服，拿热手巾慢慢擦拭他的身子，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一抬头，见慕容焯成还紧紧盯着他看，想了一下，温声安慰：“王爷，您做恶梦了，没事的，别怕，醒来就好了，属下在这呢。”
他以为慕容焯成还在梦中没醒来，他从未见过瑞成王做恶梦，一时不知如何说，只能把当年安慰小缺的话拿出来，也没想着用在堂堂的瑞成王身上合不合适。
果真，慕容焯成的脸刹那间黑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臭小子，当本王是小孩子啊，还“没事的”，还“别怕”，还“醒来就好了”，居然还“属下在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吗，把本王当小孩子哄啊。
不过他郁闷归郁闷，听着那声“属下在这”，却觉得颇为心安，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隐含了浓浓的保护之意，还是因为觉得梦中那失去的孩子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于是瑞成王心情大好地任缓归给他换了衣服，穿上朝靴，慕容尧锐兄弟来请安时，见父王今天分外高兴的样子，都不知缘由，不过也跟着放松了些，慕容尧铸本来就调皮，见父王心情好，又想着法子要去折腾缓归，没想到刚刚还笑眯眯的父王脸顿时一沉，狠狠骂了他一顿，吓得他不敢说话，忙跟着哥哥姐姐出去了。
瑞成王这才又恢复了笑意，满脸红光地去上朝，瑞吉院一屋子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但谁也不敢多问。
他上朝之后，缓归和明凯便随了齐寿去泰阿堂，除了军政之日，泰阿堂从不开放，瑞成王也有一段时日没有议政了，里边布了些灰尘，瑞成王对泰阿堂极为重视，普通下人不能进来打扫，之前一直都是齐寿带着缓归来收拾，这次有了明凯，齐寿也不管了，只吩咐人打了水进来，便出去做别的事情。
缓归带着明凯擦拭着桌椅，一回头见他和自己一样跪着，便让他起来，明凯想起这几日听明羽说的王爷对缓归“特殊”的苛刻，半是庆幸半是替缓归不平，依言起来，看着缓归跪着认真擦拭每一张桌椅的样子，忍不住脱口道：“楼恕哥，王爷为何偏要对你这样苛刻？”
缓归头也不回，淡淡道：“明凯，你怎么也想起管闲事来了，暗卫是什么，就是主人家的奴隶，主人想如何对待都是理所应当的，你忘了规矩了吗？”
明凯抿着唇，半天没有说话，缓归再次看他，见的是他一脸委屈的模样。
缓归轻轻一笑，他在王府之内，除了在明园跟苍伯逗笑，很少会笑，除去那次在卫园安慰自己，明凯也从未见过缓归的笑，身为暗卫不能有太多的情绪，连他自己都多年里没有痛快地笑过了，但他心里，只希望眼前这个只比他大了两岁的人永远能这样温和笑着。
“楼恕哥，你就真的甘愿过这样的日子吗，诸葛侍卫和明羽哥都说，你是府里最优秀的暗卫，是当年冰寒殿出来的最优秀的暗卫，他们谁都没有你厉害，可王爷偏偏对你那样苛刻……”
“明凯”缓归跪直身子，打断他，但语气还是温和：“这样的话，以后不能再说了，若是让别人听到，你我都会受罚，这是我的命，早就已经注定，王爷怎样待我都是应该的。”
“我不信”明凯红着眼圈，“我不信就是这样，我不信，楼恕哥，你就不该是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身份。”
缓归无奈苦笑，伸手摸摸明凯的头：“明凯，你还小，记住楼恕哥的话，这样的话以后真的不能再说了。”
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其实很凉，缓归的手常年都是凉的，但明凯的心里却无比的温暖。
暖得就像幼时被哥哥抱在怀里柔声哄着的时候。
哥哥。
明凯眼睛一酸，忙伸手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看着缓归，见缓归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笑，又大胆地说：“楼恕哥，你真像我哥哥，要是我哥哥还活着，说不定也已经做了王爷的暗卫，那该多好。”
丁远？缓归凝视着明凯，白净斯文的面庞，清澈的眼睛，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书生公子，只可惜小小年纪做了暗卫。
如果丁远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
缓归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后眸子里还是温和的笑意，抚了抚明凯的头顶，这样的动作他只对小缺做过。
“明凯，你若是愿意，尽可把我当做你哥哥，我私底下也就把你当做我的弟弟，但在王爷面前，在别人面前，不能这样，记住了吗？”
明凯使劲点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楼恕哥，明凯记住了。”
“嗯”缓归点头，继续刚才没做完的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明凯闲聊。
幸亏当日在卫园那样无聊，不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自己。
“明凯，王爷对下人一向宽厚仁慈，你年纪还小，忠心认真做事，将来自然有好前途，像诸葛叔叔一样脱离暗卫奴籍，光明正大地享受正常人的生活，你也想过吧？”
“想过”明凯脱口而出，复又低头喃喃道：“可是，可是楼恕哥，你那样认真做事，王爷不也是对你……”
缓归淡淡微笑：“明凯，你不要看我，你和我不一样，你要看看诸葛叔叔和明羽哥他们，该有的机会，你一样都不会少，你要做的，是好好听王爷的话，好好跟着明羽哥他们学做事，而不是为我说这些无谓的抱怨，做一些无谓的抗争。
你受训多年，早该了解，抱怨过，抗争过，又如何呢，没有谁会在意，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做无谓的牺牲，你要好好活着，替你的哥哥活着，替他争取他想要的自由。
等你将来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你想要去的地方，过着你想要过的生活，那你哥哥在天上才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你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
明凯一直都记得那个七月灿然的上午，带着些微寒气的泰阿堂里，那个只比他大了两岁的少年，像个长兄般认真耐心地跟他说了很多从来没有人给他讲过的道理，那个一身黑衣的少年，卑微地跪在地上，却比他这个站着的人都要高大，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之中，却比院子里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人还要光明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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